在中国传统社会的文化图谱中,“耕读传家”是贯穿千年的精神内核,它将耕耘的务实与读书的崇文熔铸一体,塑造了无数家族的风骨与地域的品格。而安徽,这片襟江带淮、山环水绕的土地,恰是耕读文化落地生根、枝繁叶茂的范本。
皖南多山,耕地稀缺,“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有限的农耕产出,让“耕”成为生存必需,却难支撑家族长远发展;而“读”——通过科举入仕、经商立业,便成了突破地理局限的重要路径。于是,“耕为本业,读为进阶”,男子白天躬身田间,耕种稻麦桑麻以养家;夜晚则在油灯下苦读经史子集,期盼一朝金榜题名,改变家族命运。这种“半耕半读”的模式,既避免了纯粹务农的闭塞,也规避了空谈诗书的虚浮,形成“耕养其体,读养其志”的平衡。
皖北虽平原广袤,农耕条件优于皖南,但地处中原文化与江淮文化的交汇带,历史上战乱频仍、灾荒不断。为守护家族根基,皖北人家同样需要勤劳耕作保证粮食储备,抵御饥馑;同样需要子弟努力读书以打开上升通道,避免家族因贫困而失序。无论是皖南的徽商,还是皖北的儒绅,都坚信“耕读”是家族绵延的保障——徽商致富后,总会不遗余力地修建书院、购置族田,供族中子弟读书;皖北的乡绅也多以“耕读世家”自居。
“耕读传家”的核心载体,是遍布城乡的家族家训与教育设施。在徽州,几乎每个古村落都有祠堂、书院与私塾,不仅是物质空间,更是耕读文化的精神殿堂。黟县宏村的“南湖书院”,背靠青山、面朝南湖,门前楹联“南峦环翠人文蔚,湖波映碧书声扬”,道尽“耕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绩溪胡氏家训强调“孝悌力田,诗书继世”,祁门程氏家训要求“男子务耕,女子务织,子弟务读”,这些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融入日常的行为准则——农忙时,子弟需帮家中插秧、收割;农闲时,回到书斋,由族中长者授课,即便贫家子弟,也能通过族田资助获得读书机会。
这种教育传统,催生了安徽历史上灿若星辰的文化名人。明清时期,徽州一地进士人数位居全国前列,桐城以“文都”之名享誉天下。桐城派从方苞到姚鼐,绵延200余年,核心人物多出身耕读世家——方苞幼年时,父亲白天耕地,夜晚便教他读《论语》;姚鼐早年家境贫寒,一边帮家中种茶,一边苦读,最终成为清代散文的集大成者。耕读文化也塑造了安徽人的务实品格:徽商“贾而好儒”,经商时秉持“诚信”“笃行”,恰是“读”的修养在商业中的体现;皖北的农家子弟,即使未能科举成名,也会以“耕读”的底色处世——勤劳耕作以安身,通晓诗书以明礼,这种品格至今仍是安徽人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好人”安徽最多的一个原因。
在中国传统社会,家族是社会的基本单元,而“耕读”则是维系家族凝聚力的纽带。“耕”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孝”的体现——通过耕作赡养父母、抚育子女,是家族责任的核心;“读”则是“忠”的延伸——通过读书入仕,既能光宗耀祖,也能为国家效力。“孝”与“忠”的结合,让家族利益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明代徽州人胡宗宪,出身耕读世家,早年耕读于乡野,后科举入仕,率领军民抗击倭寇,成为民族英雄;清代桐城人张英,幼年随父耕读,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晚年写下《聪训斋语》,教导子孙“耕读二字,是终身家业”,他的“六尺巷”故事,让“礼让”精神传为千古佳话。
一个个家族,多由“耕读有成”者带领——既需通晓农事,能带领族人应对灾荒;又需饱读诗书,能主持祭祀、教化子弟。“亦耕亦读”,避免了纯粹务农者的短视,也杜绝了空谈诗书者的迂腐,让家族决策更贴合实际。而族田、义庄的设立,更是“耕读”的制度保障:族田收入一部分用于祭祀,一部分用于资助族中贫家子弟读书,确保“耕读”的机会不会因贫富差距而消失。这种“共享”的理念,让家族形成强大的向心力,即便在战乱、灾荒中,也能凝聚信念,延续血脉。
进入现代社会,“耕读传家”的形式虽已改变,但其精神内核仍在影响着当代发展。如今,“耕”,化作了发展现代农业、守护粮食安全的责任;“读”,变成了追求科学知识、创新能力的终身学习。徽州古村落的“耕读”文化成为文旅融合的重要资源,游客在欣赏宏村、西递的书院私塾的同时,感受着“半耕半读”的生活智慧;在皖北,“耕读”精神转化为重视教育的传统,“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仍是许多农家子弟的动力。
更重要的是,“务实与崇文并重”“个人与家国共生”的理念,为发展提供了坚固的精神品格支撑。安徽是农业大省,也是科技创新大省——从杂交水稻的试验田,到量子通信的实验室,从乡村振兴实践,到科教兴皖推行,无不体现着“耕”的务实与“读”的创新,体现了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回响。
一条贯穿古今的文化根脉,从皖南的山间田埂、皖北的平原沃土里生长出来,塑造了这片土地的人文品格。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这份“耕养其体,读养其志”的智慧,依然能为我们提供心灵的滋养——既要脚踏实地,守护生活的根基;也要仰望星空,追求精神的丰盈。
■ 向明月(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