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隐在市井里的干扣面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5-10-05 07:41:23    责编: 徐文娟

儿时在乡下,最盼望跟着大人进城走亲戚。不为别的,就为能吃一碗城里的干扣面。那时村里的面条都是自家擀的,又宽又厚,哪见过城里那般细溜筋道的面条。

后来才知道,“干扣面”是皖北地区的特色小吃。面如其名,“干”指不带汤,干拌而食;“扣”则指面条出锅后要扣入碗中,再浇上酱料翻拌。这种面食源于蚌埠、宿州一带,早年是码头工人的快食,因耐饥、味重、制作快而流传开来。

小区转角新开了家“老蚌埠干扣面”,招牌红底黄字,亮得晃眼。第一次走进去,扑面就是一股熟悉的酱香,让我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年前。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脸盘方正,说话带着浓重的蚌埠口音。“俺家的面讲究一个‘活’字。”他边说边揉面,案板发出了“咚咚”的闷响,和着手机里咿咿呀呀的泗州戏,面团在他手下像是有了生命,一会儿伸长,一会儿缩回。揉好的面团醒上一会儿,再反复擀压,最后叠层切条——他手起刀落,一根根细匀的面条便排开在案上,如丝如缕,还不粘连。

切好的面条旋即被捧起,抖落入滚水之中。煮面的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王师傅捞面的动作干净利落。长筷子一挑,面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准确落入碗中。“这是童子功,”他得意地说,“我十六岁就在面馆当学徒,光捞面就练了三年。”

酱料是每天现熬的。我常看见王师傅一大早就在店门口炒制酱料,豆酱的醇香混着辣椒的辛烈,飘得半条街都是。浇酱时他总爱说:“酱要浇得匀,面要拌得开。”那酱色黑红透亮,在面条上慢慢晕开,看得人直咽口水。

第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阵酥麻,接着豆香、面香次第绽放。辣得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我总爱加个荷包蛋,蛋黄半凝固,戳破了拌在面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店里常客多是附近居民。有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每天雷打不动来吃面,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吃面极慢,一根一根地挑,说是要“品出面里的功夫”。还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总是急匆匆地扒拉几口就往学校跑。

最有趣的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吃面时一定要配蒜。“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他这么说,然后“咔嚓”咬下半瓣蒜,辣得直咧嘴。

雨天来吃面最有感觉。玻璃窗上凝着水珠,店里飘着热气,吸溜一口热乎乎的面条,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有时王师傅还会送碗面汤,清亮亮的汤上漂着葱花,喝下去通体舒泰。

现在这家面馆成了我的食堂。加班晚了,看见店里还亮着灯,心里就踏实。王师傅见我来了,不用问就会下一碗面,多加点辣。“老规矩。”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城里吃面的情景。

味道是会传承的。虽然做面的人换了,店面新了,但那碗面的灵魂还在。就像王师傅说的:“手艺是跟别人学的,可这心啊,你得自己放进手艺里。”

有时周末睡懒觉,错过早饭点。迷迷糊糊中闻到飘来的面香,肚子就不争气地叫起来。这香味像是带着钩子,硬是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趿拉着拖鞋下楼,一碗热面下肚,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

城里人管这叫“早点”,我倒觉得,用这鲜香唤醒自己,早点开始充实的一天,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 徐玉向(蚌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