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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开她们的花,我吃我的鸡翅
来源: 橙周刊微信公众号 2019-01-09 17:18:07 责编: 徐文娟

在云南,最喜欢喝苦菜汤。每一顿都端上来一钵——碧幽幽的汤上飘着墨绿的苦菜叶子,望之深刻,不比西红柿蛋花汤,伧俗浅白,无有无不有。我聚精会神地喝,舀一勺子,再舀一勺子,简直没有饱胀感,这些菜汤略略以我的胃为路径,一霎时分散到全身的骨头缝里了,口腔里布满了苦意,让我食之甘怡。这样的汤,无须油,略微撒点盐即可。


云南人叫苦菜,实则,学名芥菜。在内地,我们一般都把芥菜腌着吃,极少听说谁吃新鲜芥菜的。有春芥、冬芥之分,没有人想起来做一碗菜汤喝。冬芥腌成之后,又得了一个新鲜笔名——雪里蕻。这个诗意盎然的名字足以把寒冬灰黑的云层照亮。


云南的芥菜肥硕,叶子比人的脸还阔,杆子粗如婴儿手腕,一律嫩纷纷的,没有渣滓,吃它,好比明月映在了宣纸上。


倘若哪一餐饭硬了,还可以拿苦菜汤拌拌,也可以把半盏饭吃下去。长途旅行,不吃,是扛不住的,强迫自己吃,以便有体力走完剩下的旅程。


云南山多,汽车总是打转,一忽儿左,一忽儿右,把虎口都掐肿了,庆幸没有呕吐物喷出来。有一天,当地小伙子拎来一袋腌制的青梅与芒果。一颗青梅入嘴,天,世界上怎么存在这么好吃的梅子?似乎轰隆一声,如若恋情,遇见,即喜悦。简直狂吃,一颗又一颗。吃着吃着,奇迹出现,晕车惨状自行消失,可以把曲里拐弯的山路平安走下来。


梅子吃到后来,我非常理智地劝自己停顿一下,做人要节制这把宝剑一直悬在头顶。就问那小伙:是你妈妈腌的吗?他答:不是,街上买的。他又得意地说:我们这里芒果不仅腌着吃,还可以拿新鲜的果肉沾辣椒吃。


闻所未闻。新鲜的芒果切成条,拿它来沾辣椒吃,肯定是一场奇异的味觉之旅。


云南这块土地奇崛得很,雨水充沛,温度适宜,什么样的植物都那么有情有义,永远对得起人。果子那么甜,甜至发齁。在茶马古道的那柯里驿站游荡时,一家饭店后厨正在清洗圣女果,流水哗哗,天蓝如洗,此情此景,依稀往事似曾见,心内波澜现,遂上前打探:可以让我尝一点吗?大姐笑得无邪:尝吧尝吧。从水盆里捞出两个,一齐包进嘴里,半天说不出话,酸甜适度的汁液把我呛住了,深感幸福,就是那种失传多年的天然味道重新回来,在味蕾上纠集了一万只喜鹊喳喳喳叫个不停。


他们的炭火上正烤着牛肉干巴,五百里地之外都能闻得到的香。天然的好牛肉随便放锅里烀烀,都是美味,何况先把它们以香料腌制了,晒至半干,以火烤之呢。


在云南,可以不用去超市买那些五花八门形迹可疑的食用醋。


他们有天然的提味剂——将木瓜切成片,晒干,水煮之,就是一盆醋,用来调凉粉、米线吃,愈发带劲。有一种食物的酸,袅袅如大提琴,哦,不!并非笼统的大提琴出来的音色,必须是贝多芬第三大提琴第三乐章,温存,静谧,美好,无以抗拒,唯有沉溺。我端一只碗,本着饮食要节制的原则,略微挑一筷头米粉,舀了若干木瓜水,挑一点水辣椒、盐、香菜,顺时针拌几下,滔滔迭迭入了嘴。旁边端着空碗的同伴问:味道怎样?我答:不吃会后悔。其味无与伦比,无以形容,但味蕾一直记得它的奇妙,永远不能忘。


木瓜水的酸是出尘的,堪比云南的云,纯粹脱俗,纵然近在眼前,但与心上的距离却也是万里之遥,我们之间是隔了银河的吧,只可瞻望,无可抵达。想着往后无有机缘重回故地,忍不住还是又去挑了一些凉粉,就为了把这木瓜水拌它一拌。我吃它,并非贪心无节制,而是为了日后的纪念。


凉粉、米线算饭前甜点。正席上,是有歌声的,他们端了自家酿的苞谷酒,闻之甘冽,簇簇新新的香,热爱喝酒的人真是有福了。天上飘着好看的云,西边的阳光忘我地普照着这一群人在尘世唱歌,以植物起兴的古老的歌,与《诗经》里的句子一模一样的,快乐的,挑达的,诙谐的,一字一顿,句句情深……我坐在矮凳上,手拿一片橙黄的烟叶使劲闻着。未曾加工过的烟草的味道实在美好,如彩云出釉。村里有一座古老的寺庙,那样的地方当真值得留下来,坐看雨歇云飞,这才是人世啊——凡人的人,普世的世。


云南的鸡,实在好吃。当地鸡种,一律黑皮,白肉。煨成汤,喝起来是甜的,且加了黄精,古代和尚辟谷几个月,靠的就是这种叫作黄精的植物。


若把鸡白煮了,做成白斩鸡,不放任何调料,口味愈加上乘。白斩鸡,嚼劲十足,韧,糯,弹牙,奇异的香。有一天中午,在一个绿荫如盖的山庄,我拿了一只鸡翅啃,忽然歪了头看见窗外,山谷里种了几亩地的花——她们开她们的花,我吃我的鸡翅,默默然不作一声。


食毕,大雨倾盆,花木扶疏间遍布草木的清气,雨水嘀嗒间,我双手抚撑于栏杆,与山谷、云岚对望良久,不免有深深的喟叹,又一个终老之地啊。(钱红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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