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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老屋的门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0-12-18 15:55:00 责编:

常在梦中去推一扇门——我家老屋的门,但十有八九,门栓实了,使出浑身的力气都推不开,醒来时一头一身的汗。

老屋的门推不开,我的梦就不能走进故乡,梦的翅膀只能飞呀飞,四处寻找落脚的枝头。老屋承载得太多,我少年时的光阴乃至更多的时间都是在老屋里消磨,甚至我的襁褓也埋在老屋的地底下。年少时总想拥有一条小舟,向远方漂流,不知目标,只想要漂向远方。如今仍希望拥有小舟,不过目标明确,那就是卧在故乡黄土地上的老屋。

所以我要推开老屋的门,让门扉射出的光亮,为梦中颠簸的小舟导航。

老屋真的没有什么,三间泥墙草顶的房子,低矮潮湿,雨天漏雨,晴天阳光从屋顶滴下,在阴潮的地面洒下斑驳。略知事时,我就担心老屋会倒榻,就如同鸟窝被捣,鸟儿没了家园。这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一到阴雨天,家中大人就为之议论不停,时而还会生口角。

在议论和口角中,老屋踉踉跄跄,却又依然固我。我发现它就像村中的老水牛,冬天明明快倒架了,到了春天却又拉犁下地,活儿还干得周五正六。老屋拚岁月,与生活较劲,也将带有温度的怜悯覆盖在我们的头顶。有一天,我看到泥垒的墙已将根扎进了土地的深处,如同村中百年的老榆,咬在了泥土的紧要处,于是我放下了心。老榆时有断枝败叶、虫眼兽洞、伤痕累累,但何曾倒伏过?

老屋无窗户,光亮全靠前后门吹进,晴天也处于半阴暗中。

我理解老屋,是从掏獾子开始的。獾的洞穴曲折、深幽,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无功而返。獾也还是在半夜时分,在庄稼地里闹出响动。老屋安全,半阴暗的家安全。奶奶说,多年前,邻家高屋大房,土匪来抢,就是从窗户闯入的,杀人越货,从此邻家家道败落了。虽然奶奶说得有板有眼,我还是发现她的底气不足,不停打量严实的四壁,目光撞在土墙上,吓飞了一群寻觅洞穴的土蜂。

有几年,我特别害怕黑暗,天一擦黑,我情愿站在场地上,也不愿回归老屋——老屋漆黑,而屋外有星星、月亮。我在场地上等待妈妈回来,妈妈进门,老屋就会敞亮起来。妈妈擦根火柴,家随之被点亮了。

我还害怕在夜里醒来,那份黑是真实意义的黑暗,万籁俱寂,黑整块整块的,没有丝毫的缝隙。我拚命地将头埋进被窝里,以黑制黑,打发走茫茫黑夜。

老屋的日脚漫长,它的味是苦涩的,但苦涩中又有温情。上无片瓦、泥垒四壁,但毕竟是住处是家。不止一次,我早晨推开大门时,看到屋檐下蜷缩着流浪的人,星露打湿了周身。爷爷长叹,有家人不知无家人的苦哦。

家是什么?家,就是老屋。

爷爷死在老屋里。老屋是他燕子衔泥样,一撮撮盖起的,一住就是一辈子。我记得爷爷一直想要翻盖老屋,一直忙着各种备料,比如房梁、椽子、毛竹,还选好了打土坯的田地。爷爷有梦,梦想着住上瓦房,小瓦、鱼鳞状的瓦顶,上面再长上几棵瓦松。

爷爷的梦想没有实现,当他带着泥土样微笑的遗像挂在墙壁上时,老屋的蛛尘又多了几重。我忘不了爷爷临终时的目光,他看我一眼,再向上看一眼,房子的上面,存着他备下的梁、椽和竹子,那是他梦中鱼鳞状瓦房的一部分。

不堪的老屋,我从没嫌弃过,它曾埋过我的襁褓,住过我的童年少年,既是我生活的场所,更是我精神的承载地。黑暗和潮湿又有什么关系?六七岁时的一个春天,我的床边突然拱出一芽竹笋,一家子人很高兴,因为有竹笋可吃了。“新竹恨不高千尺”,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诗句,心兀自颤抖。吃了鲜美的竹笋,记下了半句诗行,再四处打探竹的来源,竹笋竟来自半里之遥的竹园。老屋有意,留下了传奇的气息。

和幼时的玩伴聊天,说老屋,说起各自老屋的气味,结论是好闻。老屋的味,是草木灰的味、淡淡的尿臊味、浅浅的蛛尘味。我加了句,还有黑暗味,黑暗有味,黑色的眼睛看得到。说透了,老屋的味是生命的味。

老屋的门肯定是推不开了,因为它消逝在了时光的行进中。老屋拆去了,一个崭新的村庄从土地的深处冒出,带着古来未有的气象,从容而又坚定,自得而有风情。

老屋新生,是否还是老屋?我的疑问却很多余。我看到了大批的竹子,生长在新村的各个角落,劲节冲天,敷下哗哗响的绿阴。这些竹子,她们曾盘桓在我的床边,我认识。( 张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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