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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新闻特稿|“老宋”:我想回西祠,去去油腻
来源: 元新闻微信公众号 宋阳标 2026年07月06日 15:06 责编: 龚凤琴

西祠胡同,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一个渐渐远去,而又始终没有离开的名字,这里曾承载着一两代网络冲浪者的热血与青春。

她与天涯一样,成为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网络初始年代天顶上两颗熠熠生辉的晨星。她曾经照亮过许多网络婴儿成长的道路。她自己也从婴儿走向成熟,走向沉寂。慢慢地,她也成为时代的印记,如同街头巷尾那些小店里红色年代的招贴画一般,成为传说。

但在沉寂了多年之后,突然爆出西祠要重新启动的消息。西祠,究竟会重新成为时代的逐浪者,还是会最终成为时代的眼泪,也许不需要猜测。但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是,她是我这样的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一到两代人青春的记忆。

西祠胡同里,也埋藏着我们许多的秘密。

它也许是一段苦涩的恋情,有他的轻舞飞扬和痞子蔡,也许是一场开怀畅饮的大醉,挥洒中踏古寻今,也许一个人的人生从这里起步,在这里成长为时代之子……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把最好的青春藏在这同样年轻的小小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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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聊天进西祠

1999年底,我进入工作的第一家媒体——扬州晚报,在这里,人生开始真正接入互联网。

比我早一年进入这家报社的学长严明告诉我有个聊天软件,挺好玩,叫oicq。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立刻就下载注册了一个,号码是2411349,一直用到现在,我给它起的第一个名字叫:

“一剑啸苍天”

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带有很强的时代烙印?

可是oicq上寥寥可数的网友基本上都是办公室同事,同学、亲朋好友都还没有人有这玩意,当时连固定电话都还没普及呢。严明又向我推荐了一个聊天室,他说,这个聊天室可好玩了,里面好多人聊天、吵架,各色人等。他说这个网站叫西祠。我进西祠,完全是因为要去聊天室。

我在想用什么名字注册呢,就用大学时同学叫我的称呼吧——老宋。这个名字一发帖,很多人都以为我起码50多岁了,其实我才22。这个名字朴实无华,随便什么人叫都不尴尬,总比那些在大街突然喊“你是金角大王吧,我是火焰山的兔子”这种要不现眼多了。

进去以后发现这个聊天室果然不一样,里面分为“魔教”“狂族”等各大门派,每天在聊天室里杀得天昏地暗。这东西也不是我喜欢的,我发现西祠里还有些版块,每个版块都有些有特色的名字,有管理员。我想,我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要寻找组织,看看有没有记者的版块。我就在搜索里以记者为关键词寻找,一下找到一个叫“记者的家”的版块。一点,进不去,是一个秘密版,版主叫“牛吃草”。我发现西祠有留言功能,我就给“牛吃草”留言,问能不能到这个版里看看。

“牛吃草”,真名刘建平,当时是新华日报旗下每日桥报的记者。

反正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报纸名字好奇怪,桥报,好像是专门报大桥新闻的,好在它后来改名为南京晨报了。

据“牛吃草”后来说,他也是无心建的这个版,也没想怎么样,就是因为我留言问能不能进去,他才觉得这个还挺有用的,于是就把“记者的家”公开了。

谁也没想到,这版块会成为十几年间中国媒体人的精神家园,很多媒体人走进了“记者的家”,又从“记者的家”走出去,从这个城市到了那个城市,借助“记者的家”的信息,寻找到自己钟意的媒体,结交自己钟意的朋友。

我当时很有版权意识,现在叫护城河意识,我还注册了一个“记者之家”的版,防止“记者的家”版哪天出了什么问题进不去——当时经常有版面被降级为秘密版。我在工作闲暇之余,把能想到的知名媒体的名字挨个给注册了,什么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国青年报这些,大概有二十三家知名媒体的版名在我的名下,人称我是:

西祠报业托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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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祠的朋友遍天下

有媒体的朋友采访我,问我西祠和天涯有什么区别,这两家都先后宣布重启,我说,对我来说,天涯是信息集散地,而西祠是一个人际关系圈。

天涯杂谈和传媒江湖是天涯社区的王牌版块,很多新闻事件的线索从那里来。但是西祠对于我个人来说,更多是朋友圈。

可以说,我踏入社会后最大的朋友圈就是在西祠建立起来的。

我通过“记者的家”认识了全国各地的媒体朋友,通过我自己的一些版认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刚刚工作那几年,我的工资可能是周边很多朋友那算比较高的,但是大部分用来请各地来看我的网友吃饭了。

“记者的家”也经常有数百个匆匆过客趴在版上不动。当时西祠的机制是登录后很久不浏览的话,就会在你最后停留的那个版块显示匆匆过客。今天的许多媒体大佬们,当年都曾是西祠匆匆过客的一员。

那些年认识的朋友多到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媒体朋友邓飞,就是那个免费午餐的邓飞,有次去拉萨,晚上突然感冒了,外地人在西藏感冒可不是小事,很可能危及性命的。邓飞到处找不到药店买药,很着急,我突然想到认识拉萨晚报的王超,赶紧联系他。很快,王超带着药送到邓飞那里,我们才安心。

至于其他时候媒体朋友去外地采访,找不到人,都会通过我们联系当地的媒体人,给他们当“带路党”。当时真是,凡网络覆盖之地的媒体,都能找到人。

有次,我从扬州去南京见一个“我看日本”版的网友whitehouse,我们约在南京师范大学东门口见。结果whitehouse在门口到处找我,由于他对我年龄判断失真,看着谁都不像我,终于在门口看到一个蹲地下的老头年龄看着有点老,于是问“你是老宋吧”,老头吓一跳,说“不是”,辗转几次才找到我。

那时候的网友见面,真有点解放前特务接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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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传媒江湖

后来2003年过完年,我从扬州晚报辞职,放弃了事业编制和相对稳定、工资挺高的一份工作,离开扬州,到了南京晨报,开始追逐媒体人的粉红幻梦。

这时候“牛吃草”已经离开南京晨报,去了南方周末。他在去南方周末之前,我印象中,我们还一起在南京和当时南京晨报的总编辑钱钢一起吃过饭,饭局在南京新街口洪武路东侧的一家饭店,当时一起参加饭局的还有南京晨报的戴军农等十几人。钱钢特别喜欢那家饭店的竹笋猪肺汤,喝了很多,结果最后发现里面有虫子。这下捅了马蜂窝,一桌十几个人都是南京的媒体人。饭店老板最后说给免单,但是钱钢老师很儒雅,说不用不用,打个折吧,最后给打了五折。

我到了南京晨报待了没多久,东方早报创刊。

经“牛吃草”介绍,我结识了杨海鹏,他是原南方周末记者,因为不满平安保险千万广告费而辞职。杨海鹏介绍我进了东方早报,东方早报就是今天澎湃新闻的前身。这份由南方日报和文新集团共同打造的超级新闻纸曾一纸风行,与在北京几乎同时创刊的新京报一南一北,互相呼应。当时的东方早报云集了南方日报派去的方三文、翁宝、谢方伟等一批优秀新闻人,加上上海本地的邱兵、徐俊等复旦系人马,人肥马壮。邱兵后来创办了梨视频,徐俊创办了新榜,据说正在准备上市,估值数十亿。

当年一手创办东方早报的文新集团副总,人称少帅的胡劲军,现在已经是广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当时在上海还有一份报纸新改版,也从全国去了很多人,那就是上海的青年报。我在青年报认识的“老实人”涂重航后来操盘新京报深度新闻多年,目前已经是千龙网总裁。

东方早报创刊时,总计人数300多,在三层楼办公,这三层中间隔着十几层,隔个部门大家互相不认识。

有一次我组织媒体聚会,在武夷路原比利时领馆对面的一个大花园洋房里。几十个媒体人互相掏名片,结果很多东方早报的人发现对方是自己单位同事。

自从我离开上海后,再也没有那么有趣的媒体聚会了。

当时我所在的中国新闻部两个主任,一个是杨海鹏,大家都比较熟悉,还有一个是李玉霄,人称中国第一灾难记者。李玉霄也是从南方周末到了上海,和杨海鹏等人做外滩画报,又一起从外滩画报到了东方早报。李玉霄后来去了腾讯,当了腾讯新闻总监,一年拿18个月工资,一举脱贫。

当时东方早报的副总还有金仲伟,金仲伟后来创办了观察者网。

在东方早报待了一年,南方来的人大多辞职。我因为是南方的杨海鹏介绍的,也因故离开,又回到南京晨报。待了没几个月,应赵世龙邀请,前往武汉参加新周报创刊。

当时二进南京晨报时,有人以为我是去拿南京晨报30万年薪的,其实我的资历不够,水平也不够,不配拿那30万。

当时南京晨报改革,和南京一家企业合作,引进高级人才,比如南方周末的曹西弘,答应给30万的年薪。别说是那时候了,即便是现在,30万年薪在全国媒体圈也是不多见的。

不过后来听说,30万年薪并未完全实现。

我和赵世龙认识也是在西祠。我认识他,是因为我在“记者的家”版上转载了一篇新闻,里面提到当年的十大假新闻。文章中提及赵世龙写的三峡大坝裂缝一文是假新闻。赵世龙在西祠给我留言说我诽谤他,要起诉我,后来我给他删了。就这样认识了赵世龙。后来看他在“记者的家”发招聘信息,就留言问他去哪了。他说在武汉和知音集团搞一份新闻周报,准备和南方周末竞争一下,问我愿意不愿意去。我正好在南京待着无聊,就西下到了武汉。

新周报的主力也都是西祠网友。总编辑赵世龙,在南方周末、央视做过很多重大新闻。编委李小鸣,从中国青年报的青年参考过去,十足资深的大编辑,现在已经是百度的总编辑。编委占才强,在楚天都市报以扮演乞丐卧底丐帮闻名新闻界。

新周报办了7期,一纸风行,我的业余时间全部用来给全国各地的西祠网友寄报纸。

赵世龙激进的办报风格与武汉当地的文化性格格格不入,新周报在办了7期以后停刊学习整顿。赵世龙负气离职,由杨海鹏接任总编辑一职。

杨海鹏接任总编辑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采写稿件,新周报就被内部正式停刊。大家领了遣散费各自散去。

新周报出去的喻尘当了南方都市报的深度部主任,占才强则后来是南都首席。新周报当时的北京站站长喻圣宏是原来焦点访谈的记者;北京站的黄丽莎后来去了英国卫报等报纸,现在在金融时报工作。编辑王志军化名李幺傻出书多部,赚了大把钱。

杨海鹏在前些年晚上由于突发心血管疾病去世。

新周报解散后,我在南京又去过新华社江苏分社、江苏法制报等媒体。在2007年离开南京,开始了北漂生活。

在江苏法制报工作期间,我的一位学长宋世明也在那。本来大家都叫他老宋的,我去了以后,大家改叫他小宋。更巧的是,他的QQ头像和名字都和我的一样,都是那个戴小红帽的小男生形象,都叫侠客行,最后也是他被迫改名字。不知道宋师兄现在的QQ名字改回去没有。

2009年,我又应赵世龙邀请,去了时代周报。在我去时代周报报到时,当时的创刊总编辑宋繁银说,这是真的老宋来了。大家都是西祠网友!

在时代周报期间,微博出现了。这对于论坛来说,是致命伤害。从此以后不管是天涯,还是西祠,都慢慢地走了下坡路。

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在西祠的收获,就是众多的好朋友,无数的媒体关系。

其实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时代线索,就是西祠胡同和天涯社区人气高企的时候,是中国新闻业的高光时刻。这些论坛沉寂以后,中国的媒体圈也开始慢慢沉寂,虽然也不时有一些闪亮的大稿出现。但是总的来说,媒体的活跃度大不如前,媒体人的活跃度也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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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网越久越真实

其实,西祠不光是媒体人的乐园, 也是形形色色、各行各业人群的乐园。里面有高校版块、美食版块、娱乐版块、时事版块、人文版块,很多很多。

光怪陆离,无所不有。

我经常去的像社会广角、军事论坛、金陵词话、梦天梦云梦飞扬就分别是社会、军事、文学等类型的版块。

当时西祠有个很有名的版块叫e美食,最早一批给网友发打折卡的,可惜后来没做起来,否则或许就没美团什么事情了。

每个版块的人都会经常举行各种聚会,有的去吃饭,有的去唱歌,有的去郊游……西祠的口号是“上网越久越真实”,这是西祠创始人“响马”给西祠的一个调性。

论坛类的网站,和后来兴起的微博类网站不大一样。论坛的黏度比较高,版块订户的忠诚度比较高,与微博这样一刷很多条各不相干的内容不一样。论坛的网民大多是有目的地去看自己订阅版面的文章。这样长此以往,大家基本上都知道经常上版来说话的人是什么人。这也就是所谓的上网越久越真实,和后来那些陌生人社交网络大不一样。

在西祠的时候,我们还经常通过论坛的文章和线下的活动推动一些具体的社会问题的解决,把虚幻的网络言谈落实到现实社会当中。

比如,有一年,扬州的网友发现当地一个抗日战争遇难同胞纪念碑破损多年无人过问,在网友发帖和同步进行媒体报道后没几天,当地政府就重新维修了纪念碑。

这也体现了上网越久越真实的西祠精神——

没有真正虚幻的网民,大家都是真实的网友,既然都是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人,那就一起做点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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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祠重启的浮想

前天,一个西祠老友突然发了一个链接给我,说西祠要重新启动了。我看了文章,顺着后面的二维码加了进去。看到很多人,大多数是西祠原来的斑竹,但是我都不认识。

我也看了那个文章,里面提到现在的西祠所有人与原来西祠的管理方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进一步解决。大多数进群的网友都认为重启西祠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有很多具体的问题要解决,很可能成功重启,也可能烂尾,也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协作,重启成功。

对于我这样的一个纯粹的西祠用户来说,当然希望西祠能继续存续下去,毕竟那里面一篇篇现在看上去可能稚嫩、傻、观点错误的文章也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西祠里面有自己的心血,有自己的过去,是大多数西祠网友的青春起航点,梦开始的地方。

西祠,保藏了那些网友们青涩的往事,如果能时不时的回味一下,也许能给今天人到中年的自己去些油腻,多保留些纯真。

是啊,谁不怀念鲜衣怒马少年时的自己。

谁也怀想春风吻上自己脸颊的时光。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原西祠“记者的家”副版主,西祠“十大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