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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头皖北猪,从地球消失
来源: 安徽日报微信公众号 2020-12-10 09:55:50 责编: 徐文娟

在陪伴人类千年以后,最后一头纯种皖北猪在最近20年内告别地球。

这意味着,对许多人来说,那一口“童年的味道”,永远失去了。猪也会灭绝吗?很多人认为,人工饲养的牲畜家禽不可能像野生动物那样灭绝,但事实上它们也面临着一种叫“市场选择”的灭绝。数千年来的繁衍进化,安徽出现了八种主要地方猪,却在外国“洋猪”冲击下,如今普遍面临灭绝的风险。

楔子

猪,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从猪头、猪身到猪蹄,猪尾猪皮到猪内脏,中国人可以把一头猪吃到“体无完肤”。

它出现在地球上的时间,比人要早得多。6亿年前多细胞生物在地球上诞生,然后大约4000万年前,古猪就出现了。在今天的安徽版图上,祖先们驯化野猪,食肉、收集皮毛,以猪油烹饪食物。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经济发展和战争、灾害驱动的人口迁移,都促进了猪的融合混杂。

由此,千百年来土猪们繁衍壮大,形成了遍布江淮的八大主要派系。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省委机关养猪场


“华北猪”入皖

对你来说,土猪都一样,只要香就好。但土猪与土猪千差万别,也有门派。作为尊重,在享受土猪肉的同时,了解它们的家族传承,很有必要。

早在1000多年前,合肥以北,即现在的皖北、沿淮地区,猪已是农家标配。这里地势平坦,农作物丰富,饲用资料充足。因此这里的猪体型大,生长速度快。

萧县东方红人民公社养猪场


这里的猪来自哪里?

历史上,中国家猪在唐朝后期达到了鼎盛。《朝野佥载》就记载,唐代洪州人养猪致富,故称猪为"乌金"。这时山东、河北、河南养猪尤其多,所养的猪属“华北猪”系。

公元3到6世纪魏晋南北朝和12世纪南宋,战争和水灾频发,北人多次逃荒南迁。“华北猪”也跟着来了,繁衍进化,发展出今天的三大群体:皖北猪、定远猪和霍寿黑猪。他们的共同祖先都是古老的“华北猪”。

皖北猪通体黑毛,主要生活在亳州市谯城区、涡阳县、蒙城县一带。数百年来吃糠咽菜,经受高温严寒,却养得一身鲜美好肉。

皖北猪如今已经灭绝

过了淮河,是定远猪的天下。它们也是黑色,主要生活在定远县。对猪而言,历史上这里水患多,生存环境恶劣,粮食产量低而不稳,所以吃的很差,定远猪是在艰苦的条件下繁衍下来的。

定远猪

霍寿黑猪又称伊比利亚猪,腿粗壮而精实,切出来的片带着美丽的大理石纹路,非常香,做火腿可以媲美西班牙“土猪”。它特别适应大别山的山地环境。

总而言之,这三派子弟都是穷苦出身,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人类提供美味,皮毛用来做皮鞋,猪油用来烹饪,毛做成了刷子,甚至 “猪头”还可以骂人——

“人啊,我为你们付出了太多!”

江海猪

往南,来到长江流域。

西汉年间,和太平天国时期,江西鄱阳湖一带渡江迁徙到宿松、太湖一带,带来了猪。在漫长岁月中和当地土猪杂交进化,沿着长江两岸,形成了圩猪、安庆六白猪和枞阳黑猪,它们属于江海型猪。

古代,这里比现在有更多的小型湖泊,水网密布,沼泽众多。因此,这里猪的个体小,会游泳,抗热能力强,生长速度比华北猪要慢。


庐江县移湖公社集体猪场


圩猪通体黑毛,以其珍贵和稀缺,被专家称为猪中“大熊猫”。主要分布在宣城地区,中心产区在青弋江两岸宣城县的文昌和南陵县。


圩猪的外形很有辨识度


安庆六白猪大名鼎鼎,火烧赤壁的助燃剂,就有安庆六白猪的猪油。它全身黑毛,但额部、尾端和四肢均白色,故得六白之称。主要分布于望江、太湖、宿松、怀宁等地。当地农民有圈内积肥习惯,猪圈内也不通风透光,卫生条件很差。但六白猪很少发病,所以当地群众称“六白猪是草包猪,糠育肥”,也是吃糠咽菜的主。


安庆六白猪,额、尾端和四肢是白色的


枞阳黑猪主要生活在安庆市枞阳县、桐城市的沿江和沿湖地带。它也有耐粗饲、适应性强、肉质鲜美等优良遗传基因。饲养条件很差,但枞阳黑猪很少发病。

长江流域这些猪,日子并不比北方猪好到哪里去。

移动的“皖南火腿”

皖南火腿,特别是绩溪火腿名气很大,原料就来自这里的土猪。

皖南山区丛林密布,山峦起伏,因此这里的猪个头更小、但保留了更多野性的外观特征,行动机敏,整体属于华中猪系,主要包括今天的皖南黑猪和皖南花猪。历史上,长江流域和皖南来往密切,猪之间的串杂也多,因此猪在外观上也相似,但与长江流域不同,皖南山区的猪为适应环境,后蹄软化更便于爬山。


宣城双桥公社养猪场


皖南黑猪原产于我省南部山区而得名。全身批黑毛,是一款肥肉型猪种。包括杨山黑猪和绩溪黑猪两个类群。据《宁国县志》记载,清朝末年宁国地区大批移民带进了花猪和黑猪,由于交通不便,经过小群闭锁、高度近交,长期选种选配形成杨山猪这一地方品种,并因产自杨山村而得名。绩溪县养猪历史悠久,据《绩溪县志和《徽州府志》记载,早在元朝当地就盛行杀猪祭祖,过年腌制腊肉、火腿。

皖南花猪主要分布在黄山以南、新安江上游的皖南地区,根据毛的花色不同大致可分为6种,宋代《新安志》和明弘治《徽州府志》均有记载,距今至少有500多年的历史。

皖北猪、定远猪、霍寿黑猪、圩猪、安庆六白猪、枞阳黑猪、皖南黑猪和皖南花猪,便是安徽8个主要土猪门派。

“洋猪”来了!

土猪为什么好吃?

省畜禽遗传资源保护中心专家王俊生研究猪多年。据他介绍,土猪肉好吃,主要是因为瘦肉的肌间脂肪含量高。拿牛肉打比方,肌间脂肪丰富的牛肉称雪花牛肉,肌肉间的脂肪形成大理石纹路一样的肌理,其美妙复杂的口味和香气,主要来自这里。

肌间脂肪是土猪肉可口的秘密


猪也一样。江淮各大门派的土猪们,大多属于脂肪型品种。它们生长缓慢,瘦肉少但瘦肉中间沉积的脂肪含量高,香嫩可口。

从拒绝肥肉到爱上五花,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可以这么说,土猪好吃跟饲养方式有关,但根本上还是品种问题,它的好吃,是写进了基因里的。

但土猪有个很要命的缺点:长得慢。

一般土猪11个月左右长到100公斤,大概4斤料能长1斤肉;而现在的猪,只需要6个月,2.5公斤饲料换一斤肉。长得慢,让人们长期处于吃不到肉的境地。

于是,上世纪80年代前后,国家大力推动“三化”养猪运动,从美国和欧洲引入多个品种,它们的特点是:长得快、瘦肉率高,适合规模化养殖。

广德县,一个现代化的养猪基地

在1994年以前,我们在市场上买到的猪肉有90%是土猪,到了2007年,这个占比只有2%,那些原产于丹麦的长白猪、英国的大约克夏猪和来自美国的杜洛克猪等品种迅速壮大。这些品种一进入中国,经过与本地猪的杂交后,迅速推广开来,将土猪打得落花流水。

到了2000年前后,除了少数交通不便的山区,还有零星的土猪饲养外,几千年来繁衍形成的土猪门派,短短20多年就被一扫而光。

土猪的险境

土猪很危险。

提起濒危物种保护,大部分人首先会想到珍禽异兽,殊不知司空见惯的猪也有部分品种处在灭种的危险中。

2007年的调查显示,安庆六白猪只有公猪20头。历史上,皖南黑猪是当地的当家品种,据1982年调查,产区共饲养黑猪11万多头,年底存栏5.2万多头。但2007年,皖南黑猪仅有60头公猪,群体岌岌可危。

六安市裕安区的霍寿黑猪保种场


据王俊生介绍,在一系列艰苦的抢救性保护工作之下,到2017年底,我省地方猪群体得到恢复,纯种母猪达到15000头左右,纯种公猪达到300头左右。但整体而言,目前几乎所有地方猪品种,都面临生存危险。其中皖北猪已经灭绝——“你真的永远失去了我”。 

为保卫土猪,近年来我省成立省畜禽遗传资源保护中心专门机构,加大了政策和资金扶持,设立了省级和市县级专项资金。设立了国家级和省级保种场和保护区等。

保卫土猪

中国人爱吃猪肉。翻看中国人的食谱,所谓的“硬菜”常是猪肉。猪肉价格的波动,直接影响城乡居民生活水平, CPI甚至被戏称为“China Pig Index”(中国猪指数)。去年以来,因为猪瘟造成的生猪供应紧张,影响巨大。

数据显示,全省前三季度生猪期末存栏1324.1万头,同比增长18.0%,生猪养殖复苏的势头进一步增强。

猪肉是食物届的顶级流量明星 凤哥/摄


建国后,安徽一直就是生猪饲养和调出大省。但目前,我省生猪外来品种的养殖和市场占有率均在九成左右,本土猪的生存依然艰难。地方猪品种资源的大量减少与消失,使得猪种的遗传资源基础变得越来越窄,杂交变异与选择的范围变小。

地方猪品种的衰亡,极其危险。土猪均是经过数千年自然选择形成的,肉质好、耐粗饲,对养殖条件要求不高,且抗逆性强,更重要的是,这些品种资源属于我们自己,不会受制于人。

保护好土猪品种,就是保护好生猪产业的“芯片”,保护好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战略性资源。在现有的基础上,迫切需要继续加大对地方猪保护的政策和资金扶持,提高我省地方猪保种的综合能力,让古老的地方猪继续陪伴在我们身边。

TIPS

如何火眼金睛,辨别出真正的土猪肉?

一看肉皮厚薄。土猪肉皮在0.4至0.5厘米间,杂交饲料猪皮多在0.3厘米内。

二看肉色深浅。土猪的瘦肉色彩鲜红,杂交饲料猪的瘦肉颜色较淡甚至发白。

三看皮下脂肪厚薄。土猪皮下肥膘一般在4至5厘米间,而杂交饲料猪一般只有1至2厘米。

除此以外,如果在你面前的是头活猪,那么一眼望过去,地方猪外形前宽后窄,外来猪前宽后圆。

文字 | 史力

编辑 | 朱芳

部分图片来自安徽日报视觉新闻中心、《中国猪志》

特别鸣谢省畜禽遗传资源保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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