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
春来柳先发。垂柳大多生长在河畔,是最早得知春的消息的。立春刚过,枝条萌生一层淡淡鹅黄,走近了看,芽眼尖尖,像戴着一顶褐色帽子。
过几天鹅黄转绿,叶芽顶掉了帽子,伸长出两片小叶来,这时节便可采摘柳芽为食。趁着早上,太阳还没照上柳枝,提着柳编的篮子来摘。
一片片地采太慢,要顺着枝条成串捋下来。采了半篮,效仿古人食春,也为了尝尝母亲小时候春天常吃的野味。
回家择去苞衣,洗净,滚水里烫过,凉水里浸泡。烫过的柳芽由嫩绿变得发黄,有点像绿茶泡开的样子,水中一粒粒沉浮。备好葱姜蒜,辣椒丝……捞出柳芽加上配料搅拌,香味流溢,让人向往。其实不然,配料还是熟悉的味道,柳芽除了涩涩的,再品不出什么特征来,远不及吃惯了的蔬菜可口。
母亲小时家穷,青黄不接春三月,柳芽鲜嫩,终于能换换口味,一个冬天的地瓜干煎饼就咸菜啊,脸色吃得蜡黄。对母亲那一代人而言,开春的榆钱、柳芽、杨树毛子;荠菜、车前草、猫耳菜等,都是无上美味。这些来自春天的贻赠,并非因其鲜美,而是因为它们无毒,可以果腹。
剩下点鲜柳芽炒了茶。第一次手工炒茶,不出意料的糊了。黑的黑,黄的黄,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闻起来有股柳的清香,烟火的味道,还有春的气息。晾凉了装盒,也许不会泡来喝,只为存个念想。
采薇
采薇,念起它时,仿佛有个身材妙曼的姑娘,穿着清素的衣裳,挎着竹篮走在乡间小路上,篮子里装着“薇”——就是野豌豆苗。
《诗经 ·小雅·采薇》:……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这首上古歌谣,描写的其实是战争场面,表达了长久征战的将士们思乡盼归的情结。
西周时期,“薇”这种植物便出现在诗歌里,人类食用野豌豆苗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也被旧时人们称为“荒年粮食”。柳树林立的河边,满地生长着野豌豆苗。
趁早提着篮子,静悄悄走进河边柳下。豌豆苗生得纤细柔弱,密密匝匝,一簇簇新绿可人。开始一根根掐,渐渐转变成一把把薅。一盏茶功夫掠了一篮子,顺带掐了几杆荠菜花。
操作手法与柳芽一样,择,洗,烫,凉水里浸着。这次不凉拌了,要炒着吃,配银耳、金针菇。烫过的豌豆苗绿丝绒一样荡漾在水里,鲜活与绿意消减,添了几分诗意。
和生菜、油麦菜一样的大火爆炒,入锅淋上醋。装盘色泽诱人,银耳的白,姜丝的黄,米椒的红,豆苗的绿,五色陈杂却不显纷繁。味道出乎意料的鲜美,每一种辅料也恰到好处地发挥其味,而豆苗的细腻绵软是其它菜蔬不可比拟的。“僧不可三宿于桑下。”如此美味,食过两次便罢。现在这些野豌豆们在河畔伸展着地盘,伸蔓、开花,串串粉紫的花朵好似风铃,叮叮当当和风说话,风念诗给它听:采薇南山下,忽忆千里人……长短句里的情意,如同薇的样貌和味道一样,清素而不失妙曼。
椿
椿树有两种,香椿和臭椿。香椿树通常种在房舍周围,方便人们采食。早春时节,风还冷着,香椿刚冒出一簇簇紫红的嫩芽,便被主人家小心采了,烫个滚儿拌上嫩豆腐,鲜死个人。
我家第一茬的香椿芽是舍不得吃的,小心采下包好送到姥姥家,请姥爷先尝。等待春风遍野,万物生长,香椿的叶也不停生长,饭桌上才会有香椿的影儿。
夏浅春深,香椿叶老,无人问津了,攀上墙头掐几片梢头的叶,切碎了炒鸡蛋,独特的香味中泛着清苦,越嚼越香。
打记事起,我家院子里就生长着两棵高大的臭椿树,张开双臂抱不过来,一棵在东窗外,一棵在西窗外。春天满树绿叶繁花,煞是茂盛。
夏天一到,麻烦就来了,树上的毛蜇辣子常常掉落院里,蠕动着绿色的身躯,像噩梦里的毒虫。它的刺有毒,沾染上又疼又痒。
问母亲为什么不把树砍了呢?“留着长大了盖屋使。”“那什么时候盖屋呢?”“等到春天的时候。”
于是年年盼着春天。到我小学三年级的春天,终于盖新屋了,臭椿树砍了,院子里光亮亮的,有月亮的夜晚,再也不见月光落在茂密的枝叶上。
一同消失的还有透过木格子窗的四四方方的月光。臭椿有什么错,被主人种在院子里,默默生长,长大砍了当做房梁。无端被我们恨了许多年,只因为可恶的虫子爱食臭椿的叶。
青葙
被我叫了半辈子的“狗尾巴花”,学名叫“青葙”,温婉芬芳,书卷气。
小时家里房子简陋。墙是青砖夹土,屋顶半瓦半草。夏天漏雨,大盆小盆摆上,雨滴落下叮呤当啷。到了秋天,晴好的日子多,东邻西舍来帮忙,给房顶换上新的麦草。经历一年半载风吹日晒,麦草变得枯朽,灰头土脸趴在屋顶,担忧着哪天大雨降临,又要湿透了。
作为小孩子的我们不担忧这些,只要吃饱玩好便是好日子,何况只有旧麦草的屋顶才会盛开“狗尾巴花”。
是个夏天,阳光还没那么狠辣,站在院子里,一抬头看见屋顶上成片的花朵,一杆杆挺立,叶子狭长,花朵毛茸茸的,上粉下白,倔强地挺立在屋顶。
哪来的这些花?风吹来的,小鸟衔落的?最终推测出是夹在麦草里的种子。我为它的生存发愁。干枯的麦草什么养分没有,大太阳一晒,它呆立在屋顶蔫头耷脑,花朵的粉色浅至分辨不出,羸弱的花棵经风就要化,我害怕它会枯死,撑不到秋天打种子。
可是第二天早晨它又昂头挺立,是些微的露气的滋润,还是月光的造化?难怪有个词叫“月光如水”。如果适逢有一场小雨,我会为它高兴,觉得它的枝叶会伸展一些,花朵会在暗夜里微笑,发白的粉色重新被雨水染回。我自作主张叫它“狗尾巴花”,觉得它在风中摇摆的样子像极了狗的尾巴。
它那么朴素,又那么静美,偶尔有野鸽子落在屋顶,“咕咕”叫唤着逗留一会儿,我也以为它们是眷恋花朵的美,而不是为了啄食几粒干瘪的种籽。
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我仰望着屋顶的粉色花朵。小学三年级时,家里盖了新房,屋顶再没有了一方花田。后来在麦地或者沟渠边,见到许多类似的花朵,觉得它们都没有屋顶的好看。
再后来知道它叫青葙。它也长大了,簪粉色花,着青色裙,流连尘世间。再次遇见于山脚下的石桥边。一片烟叶,一片玉米,中间一条沟渠,青葙茂盛。
采了一大束抱回家,放在书房,清水陶罐来养。夜晚铺纸展墨,青葙在侧,却又不像是它的名字。大概它还是喜欢那个土得掉渣的乳名:“狗尾巴花”。
青麻
春天来的时候,风从河堤吹过来,荠菜花先开,雪白细碎,似麦麸撒在草地上。蒲公英、苦菜、地丁……掰着手指头也数不清。这些我们都不盼望,我们期待着青麻。
不能等它开花,花儿张开了太大,耳朵挂不住,花蕾的时候最佳。用指甲盖儿掐下来,小心地剥去绿色的苞衣,露出鹅黄的花蕾来,花蕾底部渗出粘液,沾在耳垂上,一粒娇小美妙的耳坠便做好了。
如此配上另一只,便觉得身份倍增,变成了电视剧里大户人家的女子,走路的时候也要拿捏着,脚步轻盈,腰身婀娜,一则觉得自己不再是平常人,二则怕耳坠掉下来。
可那一丝丝粘液总是不能长久,一会儿便离开耳朵,不知所踪。于是再复摘得花蕾,剥取、粘贴,不厌其烦。
小伙伴们也会互相打扮。手拙的把花蕾掐破,自己贴的时候位置找不对,让人笑破肚皮。手巧的可以完整剥取半开的花蕾,那才叫人艳羡 :五瓣鹅黄的花翼微微张开,似宫墙内悬挂的琉璃灯盏,再配上白净的脸庞,清秀的眉眼,豆蔻年华的美。
每个人都贴了耳坠,闹够了,笑累了,一个挨一个躺在草丛。青麻的叶子似一张张小伞遮挡着阳光,到处绿影婆娑,草木清香四散,青麻的花静静地开,光阴静悄悄地挪移,童年悄无声息地长大。
荼蘼
“开到荼蘼花事了”的荼蘼,属于蔷薇科。
每年四月,总要去看蔷薇花开,常见的是粉色,一串串,一朵朵,爬满墙头,缀满枝头。采摘一些带回家,给平淡的日子添几分生趣和颜色。
荼蘼常傍蔷薇开。她们的枝条、藤蔓、叶的颜色形态一样,唯独花朵不同,蔷薇是通俗的粉,荼蘼是耀眼的洁白。蔷薇多复瓣,层层罗列,荼蘼为单瓣,五片花瓣如蝶衣,规整地排列一起,无香。粉色蔷薇有单瓣的,颜色浅些,花瓣小些,奇香。真叫人惊叹娇弱的花朵怎会包藏如此馥郁的香气。
蔷薇多丛生,鲜有单棵的。如果有,一定是新植的。过不了一年半载,必定绵延一片,枝繁叶茂花如星云,引得路过者驻足观赏。
倘若下雨,蔷薇带雨的模样饶有风姿,诗意也更浓些。蔷薇开时若逢雨,不及雨停,雨点小些,便可撑了伞去看。若又恰在傍晚,天色略微昏暗,已开的花朵经雨变得粉白,待开的花朵半含半露,一粒粒雨珠附在花朵上,似坠非坠,闪着亮光。
素色青花伞,素衣看花人,走过连绵花枝。花丛旁的大树时有雨滴坠落,滴答滴答打在青花伞上,好似一幅氤氲的江南水墨画。
蔷薇不同于丁香,丁香气质忧郁,蔷薇野性泼辣。开便开得恣意,落时飘然委地。有些花开败了,先是萎缩、变色,再由花蒂脱落,比如梧桐、晚饭花,茉莉等,蔷薇不是,眼看着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
瓜菜的花也是先萎缩、变色,雌花未谢,先结出小小果子,蔷薇也是结果的,不过生长期太长,直到深秋才长成青豆粒般,隆冬方显红色,难得被人注意。蔷薇花语便是“无果的爱与思念”。无果,亦开得热烈烂漫,蔷薇是勇敢的花。
蔷薇一族中美丽又伤感的,就是荼蘼了。只消提及“开到荼蘼花事了”,惆怅顿起。远观还是近看,一丛还是一朵,层层叠叠的绿超然不俗;花瓣的白,不曾沾染一丝烟火气。
暮春落花时节,大概是白色太显眼的缘故,细碎的花瓣不见飘散,只见堆积,仿佛落了满地叹息。(卿雨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