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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一直是我的向往之地。我三次到黄山,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前两次都是来了就上山,下了山就走。第一次上黄山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上山的路不好,更谈不上坐索道。第二次是2011年,坐索道上黄山,让人十分感慨。这次没上山,只是到了黄山市的屯溪。
从合肥乘动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屯溪,十分便捷。新文学团体“创造社”和左翼作家联盟的发起人之一、曾在安徽大学中文系短期任教的爱国主义作家郁达夫,1934年5月曾与林语堂等夜泊屯溪,留下了散文《夜泊屯溪记》。文章提到,当年的“屯溪是安徽休宁县属的一个市镇,虽然居民不多,工厂也没有,物产也并不丰富,但因为地处在婺源、祁门、黟县、休宁等县的众水汇聚之乡,下流成新安江,从前陆路交通不便的时候,徽州府西北几县的物产,全要从这屯溪出去,所以这个小镇居然也成了一个皖南的大码头,所以它也就有了小上海的别名”。这已是近九十年前的屯溪往事了,如今的屯溪是黄山市的中心区,地处黄山脚下,新安江水穿流而过,山水秀丽,环境优美,气候宜人。
我这次来黄山,是为了考察一个十分有意义的课题——寻找丰子恺的黄山情缘,探讨研究大黄山的文化内涵。丰子恺先生是民国以来的一代文化大师,他独具一格的丰派漫画,开中国漫画之先河。他的散文平实、细腻、富乡土气和深刻的哲理,在翻译、音乐、美育、书法等方面也成就颇丰。
丰子恺先生1975年离世,给后世留下诸多艺术瑰宝。在他的漫画世界里,我们找到了黄山题材的画作珍品《黄山蒲团松》《客从远方来,苍松伸手迎》《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黄山灵谷寺》《黄山天都峰》。在文学世界中,找到了发表于1961年5月25日《文汇报》、后又载于1961年8月1日香港《文艺世纪》的《黄山松》,载于1961年5月28日《解放日报》的《黄山印象》,载于1961年6月12日《人民文学》的《上天都》和载于1961年4月30日《解放日报》的诗歌《游黄山欣逢双喜》,这些均收录于丰子恺散文集《缘缘堂新笔》。更令我惊喜的是,还找到了丰子恺与妻子徐力民、小女丰一吟当年游黄山留下的合影,以及一幅他在黄山写生的珍贵照片。丰子恺与黄山的情缘,生动、真实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丰子恺在黄山写生我急切地想透过这些画、这些文、这些诗,和这些已经发黄的照片,了解当年丰子恺在黄山的足迹,也了解黄山留给丰子恺的美好记忆。
去年刚过世的丰家第二代最后一位代表人物丰一吟,是我熟悉并尊敬的一位长者,也是丰子恺研究的知名学者。2010年3月,曾送给我其著作《我和我的爸爸丰子恺》《天与我,相当厚——丰子恺女儿的自述》,其中也记录了关于丰子恺当年登黄山一事,“1961年4月,由画院开了介绍信,我陪爸妈上了黄山。那一次游览给我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象。”(丰一吟《我和我的爸爸丰子恺》)
当时,丰子恺已经63岁。自1948年9月27日一家人乘“太平轮”离开上海去台湾,后辗转至厦门,1949年4月,又在上海解放的隆隆炮声中回到上海。丰子恺很激动,“啊呀,好险哪,我坐的是末班飞机,差一点不能着陆。现在总算回来了!回到上海来迎接解放了!”(丰一吟《我和我的爸爸丰子恺》)1953年4月,丰子恺受聘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务委员,后又被推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和上海美术家协会副主席,1960年6月又担任上海中国画院第一任院长。那个阶段,丰子恺心情大好,到处走走看看,感受新中国日新月异的变化。他先后去过南京、浙北莫干山等地,1956年一家人经汉口、九江至江西庐山,写下了《江行观感》《九江印象》《庐山面目》。其散文《扬州梦》和画作《二十四桥仍在》记录了1957年夏游览镇江和扬州的感受;散文《西湖春早》《杭州写生》和画作《郊外小景》《市街小景》《人民的西湖》用清新的笔触写画出杭州西湖的变化。
兴致勃发的丰子恺一路走、一路写、一路画,其中画得最多、写得最多的,便是黄山。黄山,让丰子恺画意迭起、思绪飞扬、诗兴大发,“掀髯上天都,不让少年人。”(丰子恺《游黄山欣逢双喜》)他把对黄山的爱留在了画中,把对黄山的情写在文字中。他与黄山的缘,融在了黄山的“奇峰高万丈,飞瀑泻千寻。云海脚下流,苍松石上生”(丰子恺《游黄山欣逢双喜》)的万千气象之中。他游黄山很惬意,“从文殊院到光明顶的途中,有一株松树,叫作‘蒲团松’……我不愿坐轿,单请一个向导和一个服务员陪伴着,步行上山,两腿走得相当吃力了,很想爬到这蒲团上去睡一觉。”(丰子恺《黄山松》)
丰子恺在黄山的足迹,记录在了他的文中和画中。“我在黄山盘桓了十多天,登过紫云峰、立马峰、天都峰、玉屏风、光明顶、狮子林、眉毛峰等山,常常爬到绝顶,有如苏东坡游赤壁的:履谗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丰子恺《黄山印象》)“翻山越岭了好几天,最后逶迤下山,到云谷寺投宿”时,丰子恺居山谷仰止高山,卧藤椅闲话庭前白云飞渡,可“随意起卧,品茗谈话,饮酒看山,比过去所住的文殊院、北海宾馆、黄山宾馆趣味好得多。”
黄山在丰子恺的眼里有着独特魅力,“看山,普通总是仰起头来看的。然而黄山不同,常常要低下头去看。因为黄山是群山,登上一个高峰,就可以俯瞰群山”,“在黄山中,不但要低头看山,还要面面看山。因为方向一改变,山的样子就不同,有时竟完全两样”。“松鼠跳天都”“手掌峰”“罗汉拜观音”“仙人下棋”“喜鹊登梅”“梦笔生花”“鳌鱼驮金龟”“青蛙跳东海”等,在丰子恺的眼中,总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丰子恺眼中的黄山,是人文化了的黄山。“没有到过黄山之前,常常听人说黄山的松树有特色。特色是什么呢?听别人描摹,总不得要领。所谓黄山松,一向在我脑际留下一个模糊的概念而已。这次我亲自登上黄山,亲眼看到黄山松,这概念方才明确起来。”(丰子恺《黄山松》)他眼中的“黄山松”,是一株有着人文生命力的“黄山松”,“黄山的松树大都生在石上……黄山的松树也许是吃石髓而长大起来的吧?长得那么苍翠,那么坚劲,那么窈窕,真是不可思议啊!这真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生物啊!”
“黄山松的枝条大都向左右平伸,或向下倒生,极少有向上生的……黄山松更有一种奇特的姿态:如果这株松树长在悬崖旁边,一面靠近岩壁,一面向着空中,那么它的枝条就全部向空中生长,靠岩壁的一面一根枝条也不生。显然,它不肯面壁,不肯置身丘壑中,而一心倾向着阳光。”
“黄山松的枝条具有异常强大的团结力……我谛视这树干,想象它们出生时的状态:五六根枝条怎么会合伙呢?大概它们知道团结就是力量,可以抵抗高山上的风吹、雨打和雪压,所以生成这个样子。”
团结松、蒲团松在丰子恺的笔下生机勃勃,栩栩如生,那不仅是大自然中的一株植物,更是精神的象征、民族的魂魄,更是对崇高精神境界的由衷礼赞!
丰子恺游黄山,在崎岖山路上留下深刻的人生哲学。游云谷寺时,在“异常”和“正常”之间思辨,“异常固然可喜,但是正常更为可爱”;在攀爬天都峰的路上,表露了他的人生“法宝”,“就是不断地、慢慢地走。这法宝可以克服一切困难”;靠着这个法宝,63岁的老人硬是谢绝四人抬的轿子,在六十度至八十度的陡峭石级上艰难爬行,“每跨上五步,站立一下;再跨上五步,在石级上坐一下”,硬是爬过了鲤鱼背,登上了天都峰,由此印证了“凡事只要坚韧不懈地进行,即使慢些,也终于能获得成功”的人生感悟。
丰子恺游历黄山已过去六十年了,一代文化大师在黄山留下深深足迹,留下了对大美黄山的浓浓情缘。丰子恺留给后世的诗文画作是一座尚待挖掘的历史、人文、艺术、哲学宝库,为打造具有深厚文化底蕴和文化内涵的文化黄山增光添彩。
(作者:胡政,系丰子恺研究会首席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