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仁宗年间,有两位大臣之死,引发效应非常强烈。一位是皇祐四年(1052年)5月20日去世的范仲淹。一位便是嘉祐七年(1062年)5月25日去世的包拯。
他们相差十岁,都去世于牡丹花开的季节,活的岁数也一样,都是64岁。他们俩都是刘筠当考官时录取的进士。
范仲淹去世引发的痛悼是全国性的,毕竟他是庆历新政的主将,才华出众的文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无论“立德、立功”还是“立言”他都有。但范仲淹影响更多的是在朝臣和士子中间,而包公,则在民间更受追捧和怀念。两人都是千古名臣,范仲淹一直活在文人的作品中,而包公,更多地活在老百姓心中,活在舞台上。
闻说包公去世,百姓无不痛惜,每天不断有人上门悼念。仁宗皇帝听说包拯一病不起,挣扎着一定要上门来悼念,那天他特意“辍朝一天”,以示对包拯的悼念。
看到包家家徒四壁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再看到包家小儿眼泪汪汪才5岁大,仁宗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回去后便赐官给包绶“将仕郎、太常寺太祝”。
包公去世后,宰相来了,枢密使也来了,那些同年和同僚也都来了,出现次数最多的自然还是老朋友吴奎。董夫人委托他写墓志,他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包拯的。还有一个人,也上门来悼念,并主动表示说愿意给包公写墓志。可董夫人说已经托付给了吴奎,他只好怏怏告辞。在此公的经历中,被人当面谢绝,恐怕也是第一回。
董夫人送他走后,跟家人说了这事,然后说,他的文章虽然好,但不可能写好先生的,让他写可能还有副作用,会迷惑后人,不如直接回掉为好。这事在张田写的董氏墓志中有记载。
墓志铭是1973年挖掘出来的。所以这段故事被埋在地下足有上千年。
参与包公墓挖掘并整理墓志铭的程如峰先生,是1949年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对这段记载特别感兴趣,他就想,这人会是谁呢?又是“素丑公之正者”,那弹劾过包老的不就只有欧阳修和胡宿吗?而对自己的文笔又很自负的也就只有欧阳修了。他把当年二府中的几个人全找了出来,然后一一比对。文坛声望最大的只有欧阳修,他和包拯算是老同僚,包拯被降官时他曾向朝廷要求起复包拯,后又弹劾过包拯,再后来又一起在枢密院里短暂共过事,有这么几重关系的,没有别人了,程老先生得出的结论是,这人应该就是欧阳修。
后来有作家采访过程如峰先生,说到这事儿,他们对董夫人拒绝欧阳修写墓志不无遗憾,“包公的墓志铭,如果出自欧阳修之手,势必会像韩愈撰写柳宗元的墓志铭一样,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成为中国的文化史上又一桩千古佳话。”
以欧阳修的知名度,如果包拯墓志由他来写,不可能像吴奎写的墓志一样,埋藏地下千年而不为人知。这是肯定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欧阳修给很多人写过墓志,给晏殊写过,给吴育写过,给杜衍写过,给胡宿写过,也给范仲淹写过……可那些人在历史上留名,和欧阳修无关。
欧阳修自己的墓志是韩琦写的。而欧阳修给范仲淹写墓志,还有一些后遗症留下来。他花两年时间,完成两千余字的《范公神道碑铭》。可是,韩琦读了后并不满意,要他修改,其中提到吕夷简的部分,富弼看了也不高兴,因为他们当年都是庆历新政的当事人,知道那一段真实情形。范仲淹儿子范纯仁更不同意欧阳修的表述,请他删除掉,欧阳修拒绝修改。最后,范纯仁干脆自己动手删除。这墓志几方面都不满意,欧阳修本人也很受伤,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恐怕包公有所耳闻,既然包公知道,那董夫人肯定也知道,所以她拒绝欧阳修来写包公是有道理的。
墓志的写作涉及到对墓主的评价是否客观和公正,盖棺论定,说的就是这一种。倘若对人有偏见,墓志中很可能会流露出来,这也许恰恰妨碍了客观和公正。
文学家可以给无名者写墓志,无名者因之而史上留名。倘若本就是一朝廷名公,那谁来写,还是有讲究的。
吴奎和包拯三十多年情同手足,更何况他本人也是大才子,如今既是翰林学士,又是枢密副使,以这种身份给包老写墓志,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包拯被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曾巩写过,那一篇文章虽然也美,但论情感,论气势,论震撼度,都远不及吴奎写的墓志:
宋有劲正之臣,曰包公。始以孝闻于闾,及仕,从(州县累迁至于二府,卓)立于时,无所闻。(提)举有明效,其声烈表爆于天下人之耳目,虽外夷亦服其重名。朝廷士大夫达于远方学者,皆不以其官称,呼之为公。(公之薨也),其县邑公卿忠党之士,哭之尽哀。京师吏民,莫不感伤,叹息之声,闻于衢路,(若)相属也。
吴奎开篇便先声夺人,堪称墓志的杰作。通篇三千多字,一改再改,是可以想见的。
吴奎的文集没留下来,这是最遗憾的。但他才学之高,嘉祐四年便是翰林学士,应该是有文集的,只不过,没有传下来而已。他应该是写包老的第一人。宋史《包拯传》,很可能是从他这里获取了主要资料,因为有很多语言是一样的。吴奎说包拯“慎交游,喜读书,无所不览”,为国家事,“词严气劲”,“可以训人臣之失”,说得何其准确。
最懂包拯的人是吴奎。有知己若此,包拯死而无憾矣。(合肥 马丽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