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庆市图书馆收藏的《春秋传正谊》四卷、《春秋集义》十二卷、《礼记集说补义》一卷和《辅仁录》四卷均为清末桐城派后期名家方宗诚的手稿本,2008年全部入选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这四部手稿的开本,高度均为26厘米,宽度略有不同,《礼记集说补义》一卷和《春秋传正谊》四卷的宽度为15.8厘米,《春秋集义》十二卷和《辅仁录》四卷的宽度为17.8厘米。《辅仁录》和《春秋集义》无边栏,无鱼尾,白口;《春秋传正谊》和《礼记集说补义》有蓝色边栏,蓝鱼尾,白口。从版式上可以看出,前两部书为初稿本,后两者为誊抄本。
这四部手稿本,忠实记录了方宗诚著书为学的修炼历程。而综观方宗诚的一生经历,又分明能感受到其文人风骨的背后,恰是“桐城派”两百多年迁延不灭的向学好学之风。
手稿尽显治学救世之道
安庆市图书馆藏有方宗诚著述及其编纂、校勘的古籍共32种,可以说是收藏其著作较全的图书馆之一。除了一些流传较多的刻本外,方宗诚自书的这四部手稿本最为珍贵。
方宗诚是桐城派发展后期名家之一,字存之,号柏堂,安徽桐城人。早年居乡生活,求学先贤,二十岁时拜师同里许鼎,后来又投从兄方东树。方宗诚清勤刻苦,遍览宋元后儒家之言。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攻陷桐城,方宗诚举家避居祖居地鲁谼山,期间仍常与同里乡贤谈经论道,著书立说,聚师亲家之子弟而教。中年以后出外游历,先后充吴廷栋、严树森、曾国藩幕府,得曾国藩赏识举荐官枣强知县,任职期间清冤狱,创书院,政声显著。光绪六年,辞官归里,著述以终。安庆市图书馆藏有方宗诚编撰的古籍文献共有32种235册。除了这四部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手稿本外,其他收藏有清光绪年间桐城方氏刻《柏堂遗书》八种附一种、清光绪四年(1878)的《柏堂读书笔记》十六卷、清光绪三年(1877)刻《俟命录》十卷、方宗诚为官枣强时编纂雕刻的《枣强县志补正》五卷等。
安庆市图书馆古籍部主任祖文君介绍,这四部手稿本,正文部分均由端正隽秀的楷书写成,一丝不苟、清晰漂亮,勾删涂抹的修改痕迹显示出手稿本的独特风貌。就以《辅仁录》为例来说,与本馆所藏清光绪十二年(1886)的刻本相比较,从正文卷首卷端小序来看,原稿178字,后经一番涂抹删改后仅余103字,显得更加的文词简练,真实地记录了方宗诚在写书为文上的精进之功。
综观全书,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方宗诚或是勾除删减,或是添字加句。删时大笔涂抹,毫不手软;增时常常只二字五言,惜墨如金。方宗诚从咸丰三年(1853)开始撰写《辅仁录》,光绪十一年(1885)作了最后的修改,并于次年八月开雕出版。32年时间里,方宗诚走出家乡,走进官场,经历一番人事历练后又重回乡间,无论从学识素养抑或人情练达上都不可再同日而语。书中这些增删涂抹的痕迹忠实地记录了方宗诚著书为学的修炼历程,而这也正是这部手稿本或者说是所有手稿本特殊价值所在。
作为桐城派后期的代表人物,方宗诚继承和发展了桐城派文法,常以“程朱之学、韩欧之文倡导后进”,“专本程朱之言以进求六经四书”,《春秋传正谊》、《礼记集说补义》、《春秋集义》三部著作都是秉承儒家宗旨,以义理为权衡来疏通经义、阐发经典,屏弃曲说,正经史以求明体达用。
方宗诚生于文风昌盛的桐城,受业乡里先贤,中年后出外游历,交游广泛。曾子有言:“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方宗诚将平生师友故人赠处之言,纂著成文,取名为《辅仁录》。其中既有师长对其为学做人上的告诫之语,也有同辈友朋之中为官处事上经验的分享与箴劝。如同里从兄方东树评其文“文瘦折出义理多,似王半山。但未尝专用功,故不能如其洁净耳。若见理沛然,如水银灌地,则自其性之所得,不从文字觅也,当益栽培深厚。”评其日记“所论皆精正,然有发之太早之病。今后但宜充而力践之,使无若托诸空言。”劝戒方宗诚为文精正后“但益涵养,反身以践体之,否则纸上空言,未足恃也。”同里晚清史学家、文学家,桐城派三祖之姚鼐的侄孙姚莹劝勉之语:“为古文须先具古人之性情识见学问,振拔于波靡之中,则发之于文者,自有真识真气、实理实用。”其他如同里友人方鲁生、戴钧衡、马命之、赵遂、赵献等,官场同僚吴竹如、孙琴西、龙皞臣等,这些主张相近的文人学士之间的来往切磋,探讨学问文章、处世为人之道,对研究桐城派思想流传、文风传播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品行高洁的勺园主人
桐城作家胡堡冬,在小城漫步时,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勺园,在他的心目中,这片静谧的园林,是世间最美的小院。
“轻轻地叩开院门,里面是一处古宅,它的另一个名字叫‘九间楼’。扑面而来的,是小院里种植的各种植物和绿色蔬菜,再亲密接触一下有深厚历史气息的故居,会感受到桐城文人士子孤傲圣洁的品性。”
“小院幽静恬淡,一条小径从中穿过,两畦菜地,三株冬青树,园中花木依次绽放,矗立的巨大片石上石刻犹存,一眼清澈的古井,如主人内在的品质,内涵深深,韵味悠悠,恰似桐城派的翰墨华章那么底蕴绵长。”
勺园从建成起,一直是名流的宅第。数百年间,静处一隅,经历了沧桑巨变,最后辗转到了他的主人方宗诚的手中。
宁静的小院,常会聚集小城的贤达们,他们三两相邀,叩开勺园的门扉,在爽朗的笑声中,拱手相见。他们个个都是饱学之士,胸前飘逸的美髯,脑后稀疏的发辫,老而不朽,见解非凡,让人只有崇敬的份儿。方宗诚无疑是他们中的核心人物,人们敬重他的学问,敬仰他的睿智和胆识。清王朝的晚期,已是国脉衰微,各地纷乱蜂起,太平天国洪秀全的大军杀入桐城,一城的男女老少,哭的哭,逃的逃,慌恐一片。方宗诚则不然,他镇定自若,还沉静在他的书香世界里,研究“天时、人事及致乱之源。”战乱,让小城成了逃亡之城,方宗诚竟写出洋洋洒洒的十卷《俟命录》,人们惊叹,他哪来的那么大的定力。
时任山东布政使的吴竹如,在友人鲁生那里偶然得到了《俟命录》,他翻动书叶,随意地浏览,竟被书中鞭辟入里的文字打动了。他拍案叫绝,马上将书中内容摘录致函给大学士文端公倭仁。大学士倭仁也十分惊喜,则录其要点,列入给皇室的讲授课程之中。方宗诚一举闻名京城,很多高官硕儒对其刮目相看。清廷重臣曾国藩、胡林翼慕名相邀,以礼相聘,方宗诚却很孤傲,他蔑视权贵,坚辞不就。同治元年(1862)河南巡抚严树森应诏疏陈治国之策,值方宗诚在幕府,奏疏主张多出其手。后来,曾国藩来到安庆,召方宗诚修《两江忠义录》,他升任直隶总督后,便力举其任枣强县令。曾国藩卸任之后,被称为“晚清裱糊匠”的李鸿章续任,方宗诚与之交往密切,情同挚友。李鸿章巡视各县,均不入枣强,这倒不是不见方宗诚,而是怕影响他的工作。方宗诚在枣强治县十年,办乡塾,兴书院,编志书,兴义仓,储荒粮,报灾情,减浮征,政绩卓然,令李鸿章感到十分的欣慰。而当地百姓更是拥戴方宗诚,把他与深州知州同比,“深州游牧枣强方令”,足见其政声颇高。
光绪六年(1880)方宗诚辞官回乡后,最喜欢呆的地方,仍然是勺园,多少个晨间午后,他徜徉在勺园里,穿过圆形拱门,在回廊、天井和阁楼上,嗅着花香和书香,捧一卷线装古书,沉吟于历史的声律和洗心灌耳的快慰之中。
与曾国藩亦师亦友的情谊
方宗诚与曾国藩的交游,可分为入幕前、居幕及出幕三个阶段进行考察。入幕前,二人基于对理学的共鸣,对经世致用的热忱,在经济、用人、治学等方面均有许多的共识;居幕时,方宗诚以一介儒生,一方面侍笔于曾国藩左右,兢兢业业,一方面则与曾国藩亦师亦友,时时切磋交流于曾帅前后;出幕后,因曾国藩的荐举,方宗诚官枣强达十年之久。可以说,方宗诚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即是与曾国藩交游的时期。
太平天国时期,方宗诚虽穷居深山,但仍以匹夫不忘国事的精神,留心时事,关心吏治,积极寻求拯世济民之方。安庆、桐城失守后,即举家迁避山中,以不与太平军合作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与态度。同时,还与戴均衡、马命之等人讨论对付太平军的计策;还直接出入于清军大营出谋划策,撰写《俟命录》以寻救世良方。而此时的曾国藩则是一方面行走于朝堂之上,一方面“致力程朱之学,……以实学相砥砺。”二人虽然际遇有别,但对于理学的钟情,在积极谋划对付太平军,为清王朝谋求经世之策的热情上,却是一致的。也正因为此,才为二人后来的交游奠定了基础。
同治二年(1863)正月,方宗诚入曾国藩幕中,主要做的工作:一是纂修《两江忠义录》;二是做曾国藩的诤友,并协助整理文书之类的事,并为其处理政事出谋划策。
同治七年十一月,因曾国藩要上京入觐,方宗诚亲送至扬州。扬州一别,实际上也就成了方宗诚的出幕之时。
同治十年二月,方宗诚正式到枣强就任,其后虽勤于公事,但与曾国藩仍书信不绝。从曾国藩于同治十年五月初二日复方宗诚的一封信中,即可见其一斑。书云:“阁下荣补枣强,闻已履任。窃计深仁卓识,克己勤民,必可与子岱、龚、黄齐美,张、祝并称,不至让渠独步。到官后有无棘手之处,尚祈示及。”
是年八月,曾国藩在给李鸿章的信中明确要求给方宗诚以必要的关照,云:“存之清勤刻苦,性情真挚,久为朋辈所信。昨有书来,述其在任办事似尚振作精神,力争上流。当时劝其服官,许以决不令其负债,尚求左右力践斯约。”老友虽已离幕,而其殷殷之期,牵挂关照之意,仍溢于言表。
方宗诚与曾国藩在名分上虽是幕僚之于府主,但在情感上更多的还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二人前后相交十余年,方宗诚虽未入室曾门,但并不表示他没有入曾门的愿望。
入幕之后,曾国藩之于方宗诚,一方面,在修身、治学、为文等方面对方宗诚不时有指点之恩;另一方面,方宗诚亦时时以曾国藩为榜样,将曾国藩视为自己的恩师。
曾国藩不仅在传统的道德文章上对方宗诚有诸多教诲,而且连自己所接触到的最新的西洋学问也不忘让方宗诚见识一二。如,他曾将李善兰新译出的《几何原本》赠送给方宗诚阅读。从咸丰八年曾国藩给曾纪泽的信中,述平生“三耻”时,将“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列为首耻。而将自己列为首耻的最新书籍,赠给方宗诚看,至少从某个侧面说明二人交谊之不一般。
实际上,曾国藩没有把方宗诚当普通幕僚看,方宗诚也同样没有把曾国藩当普通的府主来看,观其给曾国藩的书信,俨然将曾国藩看成自己的老师,并以之为榜样的。
书香之家瓜瓞绵绵
桐城方氏是明清时期皖桐最负盛名的文化世家之一,世代相续,人才辈出。清徐璈编《桐旧集》收录的桐城诗人1000多位中,方氏作者就有136位。朱保烔、谢沛霖编《明清进士题录索引》中列有明清两代桐城方氏进士出身28人。
方宗诚育有二子,即:方守彝、方守敦。
据记载,方宗诚任河北枣强县令时,方守彝在家撑掌门户,往往孤灯夜读,达旦不辍。常静夜观书,衣不解带,寒冬风雪中,犹闻吟诵之声。方守彝对古人学问皆得门径,精学不懈,诗文湛思孤往,清洁遒炼。方守彝幼承其父家学,又得其教诲,学业益进,后成为诸生,官太常博士,著有《网旧闻斋调刁集》二十卷,与陈澹然等合著《方柏堂先生事实考略》五卷。
方守敦,诗人、教育家、书法家。1902年随吴汝纶考察日本教育,助其创办桐城中学堂,支持陈独秀办公学,1904年与李光炯等创办芜湖安徽公学。1939年与姚孟振等重印《桐城续修县志》。方守敦逝世后,陈独秀撰挽联:“先生已死无乡长,小子偷生亦病夫”。
方氏一族理学传家,后世子孙人才辈出,如才华横溢的汉语音韵学专家方孝岳、新月派诗人方玮德、方令儒和当代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舒芜等。虽然桐城派因为其思想主张渐趋不合时宜而在时代舞台上退场,但是桐城地方二百多年所滋生形成的向学、好学之风犹存,并一直影响着后世子孙,这也是先辈留给后世子孙的无价财富。
安徽商报融媒体记者 祁海群 王素英
通讯员 祖文君 罗燕 方亚亚 周亚寒 文/摄
本次采访得到汪长林、胡堡冬的大力支持,在此予以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