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在寻访寿州城里的古井,但我的行动已经迟了。曾经读到岳建忠先生的《寿县城内古井趣谈》一文。岳先生我认识,见面客气,在北过驿巷开一家叫“福安客栈”的老字号饭馆,迎门挂一条一人多长的大干鱼。此文名为“趣谈”,实在一点没趣。因为我花数天工夫,照着文章去穿街走巷,“按图索井”,结果只找到寥寥几口,许多古井已经“作古”了。想想也是,这古井是没人管也没人问的,在不断的开街扩巷、旧城改造时被挖掉填平,从此消失。
“市井”源自商周“井田”,我们耳熟能详的“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说明柳永的词传唱度再高,也要人多才好使,“井水处”即是人多的地方。没有通自来水之前,寿州城里的人是靠井水过活的,这水井里的水不光饮用洗刷,还要时时提防火灾,做浇灭之用。因此,城里古井的多少说明昔日繁华的程度。岁月流转,这些古井有着形式上的不同,比如:大眼井,小眼井,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五子登科井,六六井,旗(七)子井,八卦井,九龙井,十进士井等,次第而来,有十全十美之妙。我岳母家住在北过驿巷,过去是粮食部门的一个家属院,院里有口“有趣”的井,叫“一山(山墙)跨两井”。什么意思呢?原来这是一口常见的二眼井,古时因邻里不和,不见不烦,但又不能不吃水,于是干脆在二眼井上砌墙隔开,一边一眼,那“山”是山墙的山,也叫“井水不犯井水”。
寿州不缺水,她与水有着素来的亲缘。我现在极力想象着古城人过去那种围井而居的怡然生活,想象着天光才微微放亮的清晨。一条古巷中陆续走来肩挑水桶的人,那水桶是木质的,刷了黄亮的桐油,又上两道锃亮的铁箍。时间久了,你会发现,起早挑水的,就是那几个熟面孔。也想象着西天有着火烧云的傍晚,水井旁边围满了洗刷的妇人,都是家境相仿的邻居,洗的是粗布衣裳,刷的是青菜萝卜。如果是夏天,你在烈日的巷道里行走,热了渴了,随时都能用井水洗一把脸,讨到一口清冽的井水喝。以前巷里有井的时候,在里面怎么走都不觉得累,好像水井是巷道里的精灵,有水井巷道便是活的,走一段就有一口水井,就有一个热闹的场面。如今,这种景象再也看不到了。
寿州城不大,呈棋盘形,四条大街隔开,弹丸之地,留有菜地。城里的水井还有另外一个浇地的用途。上世纪80年代初,城里还没有那么多楼房。城里的东北角、西北角分别叫作东园和西园,是大片的菜地。春天,城东北隅的东岳庙、报恩寺的围墙四周开满了金黄色菜花,进香的人们顺着一条碎石小路过去,还没烧香自己倒染了一身菜花香。暖阳下,有人在城墙护坡的草地上牧牛,有人在护城河畔的花树间扑蝶,人们行走游玩,冷不丁会看到躺在路边草丛中的一口口水井,原来这些井是用来浇灌菜园的。城里的菜农种菜很有讲究,放着沟渠的水不用,偏要肩挑手提,跑一截路提井水浇地,传说那是沾了地气,长出来的白菜好吃。到了冬天,那俗名叫“黄心乌”的白菜,于冰雪中越发得青葱碧绿,用叶片护着黄嫩的菜心,这种菜不愁销路。古有一字叫“菘”,就是白菜。以前我不理解,在皑皑白雪的冬天里去一趟寿州城里的菜园子你就明白了,那白菜傲雪凌霜的英姿一点也不比松树差。
车前子先生在《中国后花园》一书中说:“在我看来,水有两种,一种是躺着的,一种是站着的。躺着的水是江河湖泊,站着的水就是井水。”这话说得有趣,井里的水站着,与我们亲近,只有诗人才能说得出。
( 高 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