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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家书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4-05-05 08:45:05 责编: 武静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少年时读书所习都是繁体字,所以他一辈子写的都是繁体字,俊秀飘逸。每到年关,他便郑重地铺开信纸,一字一句地给他远在故乡的老母亲写信,认真措辞、小心落笔,仿佛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书法作品。

小时候的我伶俐乖巧,很得父亲喜爱。常常坐在他腿上,听他读写好的家书。每封都是一样的抬头“母亲大人!”,半白话的文体,优雅而情深,通篇不时有母亲大人与儿的称谓。读信时,父亲总是语调低缓,神情黯然。懵懂的我,只觉得这种牵挂是件很辛苦的事。

远在北方老家的奶奶,一生坎坷,九十多岁时仍然思维清晰,每次收到父亲的家书都很激动。村里的支书从青年时就承担起为奶奶读信的义务,听他说,每每念到信末的“母亲大人保重,儿叩首”时,奶奶总是老泪纵横。

父亲鲜少在我们面前提起他儿时的故乡与往事,那往事中似乎尘封了太多苦涩。父亲说,在那个特殊年代,普通小人物的命运被时代洪流裹挟,浮浮沉沉如沧海一粟。就像他和奶奶,纵使历经千磨万难,也只能沉默坚毅地前行。父亲大约是希望只要不去想起,那些苦难就会慢慢消逝在久远的记忆中。

然而,重新翻阅那段历史时,真的会往事如烟吗?

皖北一座老城最繁华的主街上,店铺鳞次栉比,这些商铺大多是城中世代经商的殷实之家的祖业。我奶奶家就是其中之一。爷爷常年在外奔波,店铺都由奶奶打理,由于经营有方,生意红火,帮杂的伙计足有十几个。

那时父亲刚启蒙去学堂读书,每天都由家里的人力车接送,有老仆人随行。我想,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是父亲最美好的童年时光吧。

后来,爷爷客死他乡,家道中落,父亲一家在老城中立时无片瓦遮雨。两手空空的奶奶带着三个孩子弃城下乡,在郊区农村靠自己开荒拓土养大了孩子。

往事之于父亲之所以带着苦涩,是因为他知道一家人为了生存吃了多少苦。所幸逆境中的父亲再艰难都没有放弃读书,奶奶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支持父亲完成学业。父亲在学校勤工俭学,做过各种工作。为了挣学费,他起早贪黑地帮忙学校刻印资料,握刻刀的手指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终于,父亲学有所成,从医学院校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离故乡千里之外的皖中地区工作,在异乡扎根奉献了一辈子,成为当地有名的外科专家,也由此拉开父亲对故乡和奶奶一生的思念与牵挂。

“家书抵万金”。家书,成了奶奶与父亲之间唯一能传递思念的鸿雁。漫长岁月中,北雁南飞,南雁北飞,父亲的家书就这样一直写到奶奶去世。

那年,父亲已经70多岁了,回北方老家奔丧,白发苍苍的父亲,跪拜在奶奶的遗照前,再唤母亲大人,泪流满面。

父亲写给奶奶的家书,都珍藏在奶奶的一个纸箱里,一封封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系着一根绸带。

我手捧着那个纸箱就像捧起一部厚重的家族历史,却最终没有再去打开那些信。从我记事起,父亲的每封家书我都听他读过,通篇的繁体字,俊秀飘逸,信的抬头永远都是“母亲大人!”,信的末尾,总是“母亲大人保重,儿叩首”。

岁月的长河起伏跌宕,父亲的家书让旧时光有了温暖的记忆,我眼中的人生不只是苍凉。

■ 杨 琰(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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