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从几十里外的蚌埠流经沫河口以后，便悠悠向北侧起了身子，袅袅地画了一道三十多里的弧线。这道弧线与淮河大坝形成的图案，恰似一弯美丽的月牙儿，临北大河湾就坐落在这弯秀气的月牙儿里。
大河湾地势低洼，洪水动辄泛滥。为防洪水肆虐，大河湾境内共筑有三道堤坝。第一道圩堤距离淮河岸边百米，西起官塘铺村，东至东园村，是保护临北、东园、西园三个自然村的强有力“手臂”。圩堤不高，只有十几米，但每年夏秋之际，只要淮河不发暴脾气，这道蜿蜒的“土龙”就足以让岸边几个村庄的居民安居乐业。圩堤往北一里地左右还筑有一道堤坝，名曰“缕堤”。缕堤与圩堤相比，巍巍然有点气势，无论高矮粗细，都是圩堤没法比的。其筑于上世纪50年代，是临北乡前坂、曹府祥、尤巷等十几个自然村的保护神。之所以称为缕堤，是因为它和淮河大坝相比，还是细了一些。缕堤西起汤家村，冬至大新镇三冲村，两端皆与淮河大坝相接。缕堤往北三里地，就是大河湾的最后一道防洪线淮河大坝了。
按常理，大河湾有圩堤、缕堤、淮河大坝三道防线把守，淮河水应该不会再翻过河岸，祸害农田和村庄了。但大河湾实在是太低洼了，即便是夏季，岸边的沙地都湿漉漉的。一旦遇到洪涝季节，“蛤蟆一翘腿”，洪水就翻过圩堤，大河湾的部分地方淹没于一片波涛之中。我在临北中学曾工作整整十五年，最让我难忘的就是2003年的那场洪水。
2003年9月份，连下了十几天雨，乌云好像在大河湾上空扎下了根似的，一步也不愿意挪动。圩堤已破，洪水冲到了缕堤前，离堤面不足半尺。暴雨又将至，上游王家坝水库开闸放水形成的洪峰也要来到。临北乡防汛指挥部通知，缕堤以北的住户马上搬迁到淮河大坝以北。
缕堤堤面上，蚯蚓成群，匆匆蠕动。缕堤北面，菜园里的手压井全变成了自来水，无需加压，水即从井口冲漫而出。堤上有不少人搭起了帐篷，几处缺口已被灌满土的麻袋堵上了。缕堤下，浑浊的洪水借着风一浪一浪地冲卷着堤坡。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淮水，突然变得暴戾。
我忙着在缕堤参与防汛，夜里十二点才回到家。街上，没了往日的喧嚣，人蓦然稀少。街上唯一一辆直发五河县城的客车塞满了人，喘着粗气飞驰而去。学校院子里，家属带着孩子们全去了淮河大堤以北的亲朋好友家，留下来的是清一色的大老爷们，他们要坚守防汛。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天又下起了雨。雨并不大，但太密，仿佛挤满了空间。风，赶着浑浊的浪从远方冲过来，冲到缕堤时，浪峰已扑上了堤面。淮河南岸的古城濠梁，此时也只剩下淡淡的黑影。一只只转运村民的船，轰隆隆地开过来，又开过去。
一直忙到深夜，我们才将村民全部撤离出来。此时，雨止了，风也停了。当听到休息的命令时，我一屁股坐在防汛指挥部里的椅子上，累得直不起腰。
那场洪水，在大河湾缕堤以南肆虐了近月余才缓缓退去。我带着十三个教师连天加夜守着西园缕堤的一个缺口，人晒得像棠榴一样黑。洪水退后，大河湾一片泥泞，大豆和玉米一身泥浆，干枯的茎秆瘦骨伶仃地凸立着。临北、东园、西园、黄咀、十里城五个村的群众一直在亲戚家住了两个多月，这才陆陆续续地搬回了家。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2006年，为了拓宽淮河河道，临北乡的临北、东园、西园等十五个村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主动搬迁到缕堤以北重建家园。2014年，国家又开启了淮干蚌浮段行洪区调整建设水利工程。在已实施的河道疏浚和堤防局部退建的基础上，通过退建行洪区堤防、修建进洪闸和退洪闸、新建保庄圩、疏浚河道等工程措施，使淮河干流蚌埠至浮山段行洪能力扩大到13000立方米每秒；方邱湖、临北段和香浮段行洪区调整为防洪保护区，不再承担分洪削峰任务。
一时间，大河湾内无数推土机卷着土浪吼叫着，来往穿梭。圩堤瞬间土崩瓦解，缕堤逐渐加宽加高加固，仿佛迤逦在东起大新镇三冲村、西至汤家村的一条新生的巨龙。此项工程完工以后，有效解决了淮河干流行洪不畅，行蓄洪区启用难度大、行洪效果差等问题，有力保障淮河干流防洪安全及行洪区内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大河湾里，东园村已使用千年的古渡口河道由之前的150余米宽拓至400余米。淮河疼痛了数千年的“肠梗塞”终于得到了彻底根治。淮水从上游流进大河湾，再也不必犹豫徘徊，打滚放赖，以至于暴怒无常，翻过河岸，淹没农田了。而是浩浩荡荡，一路高歌而下，直奔烟波浩渺的洪泽湖而去。
更让大河湾人们高兴的是，从2021年开始，临淮关淮河大桥已经开始动工，目前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该桥是G329凤阳至蚌埠段改线工程项目之一，全长21.37公里。大桥竣工后，天堑变通途，大河湾的人们将彻底结束轮渡过河的历史。
忆往昔，看今朝，旧貌换新颜。如今的大河湾，淮水和庄稼各得其所，一水护田将绿绕，一弯明月光华泻。“沧海桑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得到完美的诠释。听说，从大河湾汤家村到大新镇三冲村附近的一段老淮河大坝也要退坝还田，它曾经承担的防洪任务将彻底交给加宽加高加固后的新缕堤。到那时，世代面坝而居的后坂、小朱家等几个村庄的人们，出门看到的就是广阔的田野。我相信，随着大河湾水利工程的科学开发，大河湾父老乡亲的视野也必将变得日渐开阔。
■ 李星涛（蚌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