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是歌里唱的,也是我亲身体会的。
38年前,我随父母搬到祖父留下的一处公租房。两排铺着鱼鳞瓦的平房,居室一排,厨房一排,中间隔着一条露天大通道。中央有一口水井,尽头是公共厕所。通道仿佛一根绳,把各家各户像蚂蚱一样捆绑在一起。熙攘的早晨,上班的、买菜的、夜班回家的、提水的、上厕所的,都要从通道里过。见面不点头招呼,都不好意思过去。整了个硬菜,关起门来吃独食,都觉得羞愧。突然落雨,你忙乎的可不止是自家衣物,通道里的都得包收。来个了乡下亲戚,不凑巧自个儿没下班,一定会有人招呼到家里先坐下,再端上一杯茶。
有时,水桶落井里了,也绝对不会让你干着急。只要扯一嗓子,房门会接二连三地打开,一群大老爷们呼啦啦地涌到井边,撸袖挽裤,齐心协力。
“沉底没?绳断了,还是拎把脱了?”没沉底,最好办,拿钩子钩住水桶能挂钩的任何部位,慢慢提拉上来即可。沉底了,就得费点工夫,须用钩子来回在水底摸索,钩住拎把,提出水面。如果拎把脱了,有点麻烦,要把水桶调整为桶底朝天的姿势,用大块吸铁石吸住桶底,小心翼翼拽出水面。打捞过程中,水桶可能会再次落井。几经反复,才能打捞上来。
无论什么情况,都难不倒通道里的居家人。因为水桶落井着实频繁,大家早就见怪不怪,捞水桶的技艺练得炉火纯青。
王阿婆的水桶落井时,已过了晚上8点。那会儿,楼道里的大伙儿正端坐电视机前,沉醉在《渴望》的情节里。阿婆慌忙的一声呼喊传来,男人们眉头微微一蹙,一边嘴里嘟囔着“可真是时候”,一边人已经打着赤膊出了门。通道没有路灯,水井旁漆黑一片,七八只手电的昏黄灯光全都聚到了水面上。
老杨取来了吸铁石,将其嵌入铁圈,再系上尼龙绳。绑着弯钩的竹竿先下水,探着水桶,这一步不难。难的是将盛满水的水桶在水底掉个个,这完全凭经验和手感。今晚进行得不太顺利,从老杨到阿春到老张头捣鼓了半天都没成。大伙都明白,是《渴望》招惹得心不在焉。也不知谁家的电视放得特别响,水井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听着对白,想着画面,能不分神?这捞水桶又是个专心活,一心二用是断然不成的。
“我来!”从丈母娘家吃完晚饭刚回通道的大成见状跑了过来。他袖子一撸,左手持竿,右手放绳,凝神屏气。不过半支烟的工夫,“成了!”他将竹竿交给阿春,双手一寸一寸地收着吸铁石的绳索,王阿婆的水桶缓缓露出了水面。
大伙长舒一口气,点着火,拉扯几句。月亮隐进了云堆,烟头的火星点着了夜色,一闪一闪,与天上的繁星对着话。有风凉凉地吹过,跟来了几声蛙鸣。蛐蛐从角落里跳了出来,不愿错过这夏夜的狂欢。这一刻,是惬意的闲暇时光。
我12岁就独自去水井提水,父母放心,我也不担心。水桶一旦落井,救援大军立马就到。通道里的街坊邻居手挽手垒起了一堵厚实的墙,不论何时,不论何事,你都觉得有依靠。
夏天的夜晚一个接一个地过去,青蛙喊着喊着就没了声,蛐蛐蹦着蹦着就没了影。
楼群林立,万家灯火,身居其间,我一次又一次想起大通道里的左邻右舍。
两年前的特殊时刻,他们又“出现”了。
“我家的水果多,哪家缺,我给送门口。”
“家里的油用完了,超市线上配送还没到,谁家能支援点?”
“我有!”
“我也有!”
“孩子高烧还不退,药没了……”
“别急,我还能再匀出两粒来……”
“叮咚”,小区业主微信群动听的铃声,宛如水桶落井的响声“噗通”。它们跨越了时空,相逢在一起,那么远,这么亲。
我随口哼起一支曲子:“咫尺天涯皆有缘,此情温暖人间……”
时代在变,真情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