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有小荷从水底钻出来,斜扛着一卷儿嫩黄。此时,只要顺着小荷斜尖所指的方向摸下去,即可在泥里采到一根细白的茎条儿,这就是家乡的银条菜。
银条菜是荷茎嫩芽,乃荷花的幼茎,俗称“藕条”。其色如新雪,晶莹剔透,质地脆嫩,入口无渣,微带荷香。家乡父老,向来视之为时令珍品。
采银条菜最好在清晨。此时,晶露未晞,茎条最为饱满。采银条菜动作要柔,稍一用力,脆生生的茎儿便断了,汁液流出,便失了风味。银条菜的老嫩,以出水嫩荷展卷的程度判定。荷叶半卷则老,采出的必有分叉。只有嫩荷卷曲,还只是紧抱着的一卷,采出的才通直脆嫩,最当口儿。
银条菜可以生吃。我喜欢捻着爽脆从底往上吃。虽然茎端没有荷花,只是嫩白的尖儿,我却能吃出满口的惊艳,觉得那舌尖上荡漾的汁液,就是一瓣瓣花儿化成的,如秋晨朝霞般的绚烂清凉,又似秋姑娘用凉风吟出的一阕小令。
银条菜的腌制,是一门技术。先将采来的银条菜洗净,置于竹筛上晾去表面水分,切成半尺,取粗盐若干,与银条菜层层相间,铺入陶瓮。最上层需多撒些盐,再压以洗净的青石。三日后,瓮底渗出汁液,再将菜取出,换入新盐重新腌制。如此反复三次,约莫十日光景,银条菜便腌好了。
腌好的银条菜,色如月光,质地柔韧,咸中带鲜,荷香愈发浓郁。冬日取出,切成寸断,淋少许麻油,喝米粥佐用,一咸一淡,珠联璧合,妙不可言。
银条菜单独食用,已属美味。但倘若与河蚌同烹,更是鲜美异常。河蚌最好就是从养育银条菜的河水里摸取。河蚌以中等大小为佳,太大则肉质老韧,太小又无嚼头。将河蚌洗净,用刀背轻敲壳缘,使其微微开口,然后置于蒸笼中蒸至刚熟,即取出蚌肉,剔除内脏,切成薄片。锅中下猪油烧热,先爆香姜片,再下蚌肉快炒,最后放入新鲜切段的银条菜,略加翻炒片刻,即可出锅。
这道美味中,银条菜的脆嫩与河蚌的鲜滑相得益彰,银条菜的清香又恰好化解了河蚌的腥气。入口时,先是银条菜的爽脆,继而是河蚌的肥美,最后回味中竟有一丝上扬的甘甜,令人不禁想起一大片荷叶翻飞的景致。
银条菜与藕,本是同根而生。银条菜的风味,与藕也有几分相似。其所含黏液质,与藕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清爽细腻罢了。老家人常说,银条菜是藕的童年,这话确有几分道理。银条菜与嫩藕同炒,需先将藕切片焯水,再与银条菜快炒,最后勾薄芡。成菜后,银条菜白如脂玉,藕片则微微透明,二者交错盘中,腾腾热气之中,荷香格外浓烈。
银条菜时令极短,立秋后至二十日光景。过了这时节,荷茎变老,便再难觅那细嫩的茎条儿了。老家人对银条菜格外珍惜。记得幼时随祖父去采银条菜,他总是一边摸索水下的茎条,一边念叨:“轻些,再轻些,这东西娇贵着呢。”采回的银条菜,祖母总会留一些腌制,并小心储存坛中,仿佛将荷塘的清凉也一并封存了。
如今,市面上的银条菜已不多见。即便有,也多是人工种植的,味道大不如以前。偶尔在乡间小肆见到老者售卖野生的,必定早早被人买去。去年在周庄闲游,见一老妪蹲在桥头,面前竹篮里铺着湿布,布下隐约露出几根银条菜。我欲购买,她却摇头,说是留给孙儿吃的。见我失望,老妪竟从篮底抽出一根相赠,说:“年轻人懂得欣赏这个,也是缘分。”
银条菜之味,清而不寡,淡而有致。它不似山珍海味那般浓烈张扬,却自有一番野河的灵秀之气。品尝银条菜时,总能令人想起家乡的细雨、荷塘的晨雾,以及那些渐渐远去的关于水的记忆。
(木子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