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秋雨,总裹着股旧棉絮似的黏糊劲儿。落在黛瓦上“沙沙”轻响,顺着粉墙往下淌,把墙根青苔洇得发亮。这雨像层薄纱,笼着马头墙的翘角、巷口的老樟树,也悄悄漫过我心里头那段故事:上世纪80年代,我在歙县小洲中学教语文,从一张姓学生家听来的,1942年春天发生的那段藏在山水里的烽火情谊。
那会儿新学年一开学,老师都忙着家访。雨天里,我常撑把油纸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去往村里。石板缝里的草沾了水,软乎乎蹭着鞋底,偶尔还能看见蜗牛背着壳,慢悠悠爬过砖缝。张卫国是我班上的学生,他爷爷张建华,就是当年营救美军飞行员的老人。
每次去张家,都坐在堂屋那张三仙桌旁。桌面被几代人磨得油亮,木纹里嵌着点经年的茶渍。桌上每次总摆杯刚泡的黄山毛峰,飘着山野的清香。张卫国的爹张根善,就着这茶香,手指摩挲着桌沿的细纹,慢慢向我讲述1942年的事:有刚出锅还冒热气的苞芦粿,有闪着光的铂质腕章,还有五个从天而降的美军机组人员,在徽州的山里,与村里人结下了过命的情分。
1942年4月18日,美军杜立特中校带领的轰炸机,袭击了日本东京。行动结束后要飞往浙江衢州机场,偏赶上衢州一带风雨天,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飞机迷了路,油箱也空了,机组人员只能跳伞。有8人落到日军手里,3人牺牲,剩下64人,全靠皖浙闽赣的老百姓救了下来。其中11号飞机的5人,就降在歙县南乡的五指山。
1942年4月18日晚上9点多,小洲村的人,先听见天上“轰隆隆”响,像头受伤的巨兽在云里喘,接着“咚”一声闷雷似的,震得窗棂颤——那是飞机坠落的声音。张建华后来和家人说,那晚他躺在床上,听夜风卷着竹林“呜呜”地哭,手心攥得全是汗,总觉得心口发紧,似乎要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来钟,雾还没散,山间的空气浸着水汽,往衣领里钻,凉得人缩脖子。村小的张荣华家三个孩子,在村头木桥边追蝴蝶,跑着跑着突然停了脚,眼睛直勾勾盯着桥那头——桥头坐着两个蓝眼睛高鼻梁的人。孩子们吓得转身就跑,喊来了村小校长张建华。
张建华一听说是“洋人”,又想起昨晚的飞机响,心里有了数——准是飞机失事的人。揣着颗怦怦跳的心,慢慢走近,见那两人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后来才知道,这两位是机长查尔斯・罗斯・格兰宁上尉,还有副驾驶肯尼思・E・莱德中尉。
我后来问过张根善:“就不怕是敌人吗?”他笑着摇头,指了指屋角那把竹椅——椅面磨出浅痕,却还结实,是他爹当年常坐的,“我爹说,人心善恶是能看出来的。”说这话时,他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蹭,像在感受当年父亲留下的温度。
那天,张建华试着伸出手。两位飞行员愣了愣,也慢慢递上满是老茧的手。几双手在晨雾里握在一起,没有一句话,却像搭起了座桥。因为语言不通,双方都急得直抓后脑勺。末了,飞行员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念:“America!Allied!”张建华松了口气,拍拍他们的肩膀。
他把两人领回了家,掀开灶台上的木盖,摸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苞芦粿——那是家里省着吃的,张根善和弟弟,要好几天才能分到半块,总盯着灶房咽口水。飞行员盯着黄澄澄的苞芦粿,不知道怎么下嘴。张建华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粿渣粘在嘴角,边嚼边指着嘴比划“吃”。两人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咬一口,像是吃到了珍馐,狼吞虎咽。张根善还记得,当时他端着粗瓷碗,从铜壶里倒了刚烧开的水,泡了杯山茶。美国人喝了,咂着嘴说“香”。
之后,张建华把两人带到了学校。美军飞行员见村民们对降落伞很好奇,就把伞展开铺在地上,让大家摸。老人们伸手摸了摸,嘴里念叨“这布咋这么软,比家织布还细”;细嫚们围着伞跑,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张建华却没心思看热闹,他清楚,战火未停,要赶紧把这两位异乡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他找来二十出头的村民张立功和张观德,两人用扁担挑着降落伞和行李,沿着满是碎石子的山间石阶往县城走。张根善说,父亲常跟他们讲,那路难走得很,下雨天石阶滑得能摔跟头,他们踩着露水出发,裤脚沾满泥,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远远望见县城的城墙,脚底板都磨出了泡。
巧的是,11号机组的另外三个人,也被附近村子的人救了。五位飞行员在县城旅社见了面,激动地抱在一起又笑又喊,翻来覆去说“Miracle”。在他们眼里,能在陌生的中国山林里活下来,还能遇见这么多好心人,是奇迹。
20号,天放晴了,太阳把练江的水照得像撒了把碎金子,波光粼粼晃人眼。他们跟着护送的村民走在太平桥上,青石板踩上去“咚咚”响。走到桥中间,飞行员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张建华和其他村民,要拍张合影。张根善说,那张照片他见过好多次:飞行员穿着卡其色军装,胸前的徽章亮闪闪;村民们穿着打补丁的布衣,裤脚沾着山路的泥,手里还攥着挑行李的扁担,每个人的笑都亮堂堂的。
这张照片后来被张家人夹在旧相册里,纸边泛了黄,边角也卷了,却成了家里最珍贵的物品。看见它,就想起那口带着麦香的苞芦粿,想起山路间那句“慢些走”的搀扶,想起语言不通却能心意相通的信任。
当天,歙县航空站派车,将美国飞行员护送到浙江衢州,再从衢州经重庆,辗转回了美国。
1990年9月,我还在小洲中学教书。某天课间,突然听见校门口闹哄哄,出去一看,原来是来了一群美国人,满头白发,手捧旧照片,一打听,是来寻当年救过飞行员的人。考察团的领头人亨利・波特,正是当年美军的领航员。他拄着拐杖,脚步虽慢,却格外坚定,立志要走遍当年飞行员降落的每一个地方。
他们到小洲村,专门来寻张建华,得知老人已经去世很多年,每个人都难掩悲伤。张根善从木箱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枚铂质腕章,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岁月的厚实。美国老人轻抚腕章上的纹路,红了眼眶。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漳潭乡小源村,探访当年的降落点,还见到了当年参与救护的方金寿老人。方金寿老人已八十多岁,亨利・波特凑到他耳边,大声说“Thank you”。老人笑了,拍着他的手说“都是该做的”。
后来,考察团向歙县人民赠送了一块纪念牌,上面签满当年幸存队员的名字,中间用毛笔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汉字:多谢。
1992年,95岁高龄的杜立特将军,给当年救助过飞行员的中国老人写了封信。信纸是米黄色的,字迹有些颤抖,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我为你们、你们的家庭、你们的村庄和你们的国家,50年前所表现出的勇敢精神和英勇行为而感到骄傲。”
前不久,我特意回了趟小洲村。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鞋底蹭过石板缝里的草,还是当年的软劲儿,能清晰感觉到石板的纹路——那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藏着日子的痕迹。还能看见当年飞行员降落的那片竹林,竹子长得更粗了,风一吹“沙沙”响,像在低声说着当年的事。
徽州的雨又落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纪念牌上。我撑着伞站在牌前,突然想起张根善说过的,他父亲张建华的那句话——“人会走,事会忘,可过命相处过的情分,能记一辈子。”
■ 程鸣(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