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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家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6-02-16 07:03:31 责编: 徐文娟

过了腊八,母亲的电话频繁起来。每次绕来绕去,她都会绕到“啥时候回家”。父亲寡言少语,这时也会咳嗽几声,像在声援,又像在督促。他们心里,我还是那个离家的孩子,年关将近,该回家了。

1996年,我上初一,在十多里外的镇上寄读。父母疲于应付干不完的活儿,无暇顾我。上学、放学,我全靠两条腿,走呀走……

放寒假时,雪落得正急。我才不等呢,背起书包就往家走。北风裹着雪,像抡起小巴掌,扇得我脸痛。我转身背对风,倒着向前走。看着脚印离我远去,想着家越来越近,念着父母炸的绿豆丸、麻花……心底竟涌出暖意。

走到土桥,天色暗下来。茅草、荆条、树木和村庄,如同黑白电视的画面,雪花点“吱吱”飞舞。一只野鸡,突然窜出草丛,拍打着翅膀,“咯咯”惊叫着、连飞带跑逃向远方。我吓了一跳,它却显然比我更害怕。或远或近,传来鸡鸣、狗吠,若不是风雪捣乱,我能认出它们是谁家的。我的胆又壮起来——

终于到家,母亲用毛巾把我从雪人里拍出来,心疼得不行。父亲问我怕不怕?不怕。我把家揣在心里,回家的路就成了家的一部分。

大学时,我痴迷于诗和远方,还在校园论坛贴过一首小诗:“人生就是在路上,除了家,都是远方;除了年,都是过往;除了你,都是过客。”

2006年,我面临毕业。寒假,毅然去南方实习。姐姐的电话喊住我——父母出了车祸。已经进了车站的我,调头,一路往北。

车是绿皮车,很慢,很挤,走走停停。

我趴在车窗上,茫然地望着窗外。草木、山川、村舍和城镇,像按了快进键,纷纷退去。恍惚中,我又成了那头趴在栅栏上的猪。

母亲的时间都喂了猪。猪崽一天喂六顿,还饿!它们前肢趴在栅栏上,仰着头,转着眼珠,摇着耳朵,哼唧着要吃的。吃饱了,还趴在栅栏上,艳羡圈外的世界,哼唧着想翻出去。母亲不手软,摸着啥用啥打。

母亲骂完猪,总会望向我。在她眼里,我也是一头喂不熟的猪。

医院里,父亲裹得像粽子,只露着鼻子。我没说话,父母却同时看见我:“回来了。”我鼻子一酸:“回来了,回家陪你们过年!”

毕业后,我离开南方,来到距家最近的小城。

不过,这并没让我离家更近一些。前两年春节,我还能装,父母还能忍,到第三年,他们直接“放话”——不带个女朋友,就别回来丢人现眼了。从那时起,我开始对年心生畏惧,“近乡情更怯”。

母亲还养猪。她老了,力气小了,火气却大了,动辄拿荆条抽那些不老实的猪。她不识字,却深谙“家”的真谛——屋檐(宀)下养着猪(豕)。我既无屋,又无猪,而且不急不躁,她就急了。

我用了十年,在城里买房、成家。不过,这房像极了父亲挂在墙上的鸽屋,只是落脚休息的地方。一天到晚,我和妻子都在外奔波。父母有时会来,送些新鲜蔬菜,打扫卫生。话里话外,这家不像家,没烟火气。

我知道,其实就缺一个“豕”——孩子。母亲太会避实就虚了。

2016年,孩子降生。母亲进城帮衬,住了一个月,瘦了十多斤。逢节假日,我和妻子休息,她便着急要回家。我问:“这里不是你的家?”她白我一眼,摇摇头:“这终归是你的家。”

年关将近,她睡不着、吃不下,形容憔悴,整日唉声叹气,一心想回家。她让我先送她和娃回去,快过年了,不准备咋行。回家的路上,她眉飞色舞,和娃咿咿呀呀说不停。

到家一下车,她就抱着娃催我回家。我打趣她喜新厌旧,这家也是我的家。扭过头,心里酸溜溜的。这条回家的路,我走了半生,依然走在回家的路上——过去,家在这头;现在,家在那头。

一家三口回家,孩子跳下车,叫声“爷爷”“奶奶”,便追鸡撵狗去了。

父亲站在车右边,目光在我和孩子身上流连。母亲站在车左边,手搭着窗,笑说:“下来歇一会,回家喝杯茶再回家。”我熄了车,跟着父母走向那扇熟悉的门。母亲说得真好,“回家喝杯茶再回家”,城里的家是我的家,这里的家还是我的家。

年关不是一道关,而是一条路,回家的路。路上,印着少年的雪泥鸿爪,刻着游子的仓皇归心,铺满为人父、为人子的牵肠挂肚。它连接着血脉的源头,指向生命的归途。这一生,我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 葛亚夫(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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