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启翠正在录制短视频。 受访人供图

“袖珍妈妈”黄艳在录制地里劳作场景的短视频。本报记者 唐欢 摄

“金寨王姐”王新华在做直播前的准备。 本报记者 唐欢 摄

图为潘启翠家的老宅子。受访人供图

“臭小子，姥姥给你上一课！”镜头前的潘启翠，佯装跟小外孙生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潘启翠没想到，这句对小外孙宠溺的口头禅，日后竟成了短视频的开场白，成为IP的“人设金句”，被网友直呼“很受用”。凭借这金句，潘启翠成为3000万粉丝口中的“潘姥姥”。

在金寨，像潘启翠这样50岁以上女性草根网红不在少数。槐树湾乡的“袖珍妈妈”黄艳，是女儿短视频里勤劳又乐观的山里人；汤家汇镇的“金寨王姐”王新华，一边带孙子一边在直播间里带山货……

她们守着大山过日子，围着一家老小转了大半辈子。如今，一部手机成了新农具，拍视频成了新农活。这群山里的“姥姥”们，意外“遇见”短视频，改变了自己，也改变着大山，成为乡村振兴一股柔软而坚韧的“她力量”。

“守了半辈子的大山，竟是山外人眼中的宝贝”

沿着白塔畈镇九树村那条勉强能会车的山路蜿蜒而上，不知过了几道弯，潘启翠家的老宅就在眼前。

“我是潘姥姥，都说我饭菜做得香，但咱大别山的春茶更香啊。”春茶季，茶园里，潘启翠身着红袄，挎着茶篓，正对着镜头拍视频。

1960年出生的潘启翠，前半生过着大别山里多数女性通常的日子——结婚、生子、山里干农活。由于小儿子患有肌无力症，需要人照顾，潘启翠没办法外出打工，几乎没有走出过大山。

2016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金寨县花石乡大湾村，殷切叮嘱：“让老区人民过上幸福美好生活。”

和煦的春风，吹绿了大别山的每一道山梁。

市里、县里迅速行动起来，陆续建起电商服务网络，办起直播培训，让藏在深山里的好物通过互联网走出大山，老区群众多了一条增收的好路子。

政策的红利，被潘启翠的大儿子储修军敏锐地捕捉到。他在上海开饭店，每次带过去的山货总被朋友们抢着买，“大别山里的东西真好，就是外面不好买。”一边是山外人想买买不到，一边是山里人守着好东西卖不出去，储修军觉得，这也许是机会。

储修军劝母亲试试拍短视频，潘启翠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这么大年纪，拍什么短视频？让人笑话。”

储修军没放弃，几番动员，2020年3月16日，“潘姥姥”的第一个视频发出来了。蹩脚的普通话，略显生硬，没有姥姥大段说话的镜头。“我妈那时记不住词，只能一句一句说，剪辑后再匹配画面。”储修军说。

翻看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几乎都是近两年的网友“考古”留言，“美好开始的地方”“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当时我很紧张，记不住词，又说不好普通话，对着镜头就磕巴。”潘启翠说起“来时路”，“但是我既然答应了儿子，就一定要做成。”

提前很多天背词，做饭都在练，日常说话也用普通话。“小外孙还笑话我，发音不洋不土，哈哈哈哈！”说完，她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第一个爆款视频出现了。潘启翠可以对着镜头边干活边说话，不用对口型。从砍竹子到做竹筒饭，1分12秒的视频，一夜之间10多万点赞。

那一晚，她睡不着。因为不会用智能手机，每隔一会就问儿子：“有人点赞吗？有人评论吗？”第二天早上，儿子告诉她：“火了。”

自此之后，视频创意越拍越多。天再热，她也坚持在山里、在水里、在地里拍摄，笑声始终爽朗。2020年5月，潘启翠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智能手机，每天刷手机关注流量，成了她新的日常。

“臭小子，姥姥给你上一课”，看了她和小外孙在视频里的互动，很多网友留言：“想念自己的姥姥了”“想吃姥姥做的饭了”“喜欢姥姥住的大山”……

2020年7月，已经拥有500万粉丝的潘启翠，应邀参加金寨县农产品专场公益助农直播。4个月后，她的全网粉丝突破1000万。

“没想过，守了半辈子的大山，竟是山外人眼中的宝贝。”六旬“再出发”的潘启翠，不仅拍短视频，做山里菜，还在外孙女的帮助下尝试AI制作。

“姥姥都可以，你们年轻人还怕什么！”潘启翠在镜头前鼓励网友。

“咱的日子好过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受到潘姥姥鼓励的，不仅是远在山外的网友。

仅在她所住的白塔畈镇，就成长起来13家本土电商经营主体和新农人。“潘姥姥团队不藏私，分享拍摄技术，甚至主动帮他们拍视频。”白塔畈镇镇长陈伟说。

“我也常去潘姥姥家取经，姥姥很热情，储修军大哥给了我们很多指点。”高燕昀说。高燕昀住在槐树湾乡，离白塔畈镇有一个多小时车程。高燕昀的母亲名叫黄艳，1972年出生，身高不足1.2米，乡亲们叫她“袖珍妈妈”，这也是近百万粉丝账号“袖珍妈妈”的由来。

黄艳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丈夫外出打工，家里两个孩子要抚养，盖房子欠了外债，日子过得紧巴。

“我妈从来不抱怨，总是笑眯眯的。”高燕昀说，2021年暑假，当幼师的她放假回家，开始拍妈妈的日常，“潘姥姥当时带火了乡村话题，我也想让妈妈试试。”

没想到，一个暑假有了好几万粉丝。此后，高燕昀瞒着妈妈，和老公一起辞职回家，专门拍视频，运营“袖珍妈妈”账号。

时间一久，有邻居私下议论：“好好的幼师不干，跑回山沟沟拍视频，还把丈夫拉了回来，这不是耽误前途吗？”黄艳得知后，没吭声，她选择相信女儿。

慢慢地，很多网友留言：“山里有什么特产？能不能买？”2021年底，“袖珍妈妈”抖音账号开启第一场直播。

“当时直播间里只有26个人。”高燕昀回忆道，心里好紧张，妈妈也紧张。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跟网友聊天，介绍邻居、亲戚家的小河鱼干、干菜、土鸡蛋。

一个多小时，卖了2万多块钱。“我们俩都蒙了，没想到能卖这么多。”高燕昀说。

从那以后，直播成了日常。

“后来，我们拍短视频遇到了创作瓶颈，有流量焦虑，就去潘姥姥家请教。”高燕昀感激地说，储修军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告诉她故事选材要结合生活中的细节，创作形式要不断翻新，但是要有系统性，比如音乐、故事框架等。在潘姥姥团队的帮助下，“袖珍妈妈”快速成长，于2023年，注册了“袖珍妈妈”商标；2025年，“袖珍妈妈”账号的销售额达到了800万元，合作农户达到100多家。县妇联还帮着改造直播基地，支持高燕昀开办自媒体培训，把“袖珍妈妈”直播基地打造成金寨县妇女发展创业项目扶持点。

“我妈常说，咱们吃过苦，知道苦的滋味。现在咱的日子好过了，要像潘姥姥那样，能帮一个是一个。”高燕昀说，取得成功后，袖珍妈妈团队开始免费教村里的留守妇女拍视频、开直播。镜头怎么摆、话怎么说、产品怎么包装、发货要注意什么，手把手地教。他们还在槐树湾村组建起“宝妈直播团”，拉着几十位留守妇女抱团发展。已累计帮助50多户农户，人均年增收超2万元。

“别看我是农村妇女，我也是干事业的”

一个带一个，一群帮一群。

2024年9月，在金寨县妇联的指导下，成立了县网络直播行业妇女联合会。散落在全县各地的“潘姥姥”“袖珍妈妈”们，从此有了“娘家”。

金寨县科商工信局的数据显示，到“十四五”末，全县年网销额超千万元的农村电商企业9家、超百万元的农村电商品牌11个。网络销售额从2021年的4.87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11.26亿元，年均增幅超25%。

数字背后，是一群人的奋斗。55岁的王新华就是其中之一。她是汤家汇电商一条街的网络达人，现在打理着2个抖音号、1个视频号，全网粉丝近20万，全是精准客户，冲着大别山土特产来的。

“2017年，我响应县里、镇里号召学做电商，开了淘宝店。后来参加直播培训、学短视频拍摄。”王新华说，2018年，她拍了第一个短视频——帮村里留守老人卖土蜂蜜。

“培训时，老师就说精准定位，把山里的好货带出去。”王新华回忆，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学着拍视频、剪视频、发视频，粉丝慢慢多起来。

2021年12月16日，王新华开启了第一场直播。“1个多小时，卖了一头黑毛猪！给我激动的呀！”回忆当时场景，王新华还是很兴奋。

2023年，她租下汤家汇镇斗林村的旅游驿站，办起了自己的农场。保鲜库、直播间、打包车间，一应俱全，员工将近10名。

记者到访时，她一边翻着晾晒的腊肉，一边热情招呼：“一定要尝尝我们金寨的腊肉，香得很！”她爽朗地对记者说：“别看我是农村妇女，我也是干事业的！”

大别山里，春日的山色愈发葱茏。记者驱车驶在柏油山路上，一弯连着一弯，感觉不到颠簸。这群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山里“姥姥”们，笑脸始终萦绕脑海。

如今的潘姥姥，智能手机比年轻人用得还熟练。2023年8月，她出席了六安市妇女第五次代表大会。从网络博主到妇女代表，这位大山里的“姥姥”有了新身份。2025年5月，她的经历入选全国“百个巾帼好网民故事”，她还客串出演了金寨县文旅宣传微短剧。

王新华的农场里，16吨腊肉正在阳光下晾晒。她正计划扩大生产规模，把更多留守老人种养的土特产收进来、卖出去。2025年，她被安徽省妇联聘为“徽姑娘”网络女主播联盟成员。

黄艳和女儿高燕昀计划把黄精和黑毛猪腊肉的加工线建起来，让“袖珍妈妈”的产品走得更远。

悄然间，她们身后已经长出了一片森林。更多的年轻人回到金寨，做起电商，做起直播，深耕这片曾经只想逃离的大山。

对于“姥姥”们来说，变化是具体、可触摸的——她们的手，从握锄头变成了划屏幕；她们的脸，从灶台前印到了镜头里；她们的声音，从山间传到了云端。

大山依旧，前路豁然开朗。

（本报记者 唐欢 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