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架图书少人问津、书目十年不更新、书屋功能单一……这是多年前黄山市黄山区农家书屋的真实写照。而如今,该区79个农家书屋,正经历一场从“半闲置”到“人满座”的集体转型。日前,记者来到当地多个农家书屋蹲点调研,走访中,答案逐渐清晰。
一间书屋的温度:
从“少人问津”到“座无虚席”
“邵老师,今天有非遗课吗?”9月12日,在黄山市黄山区耿城镇沟村村,76岁的知还山庄农家书屋管理员邵荣法刚打开书屋的大门,几个孩子便探出头来。
“有,先看书,老师一会儿就到。”他笑着应道。
邵荣法说,2014年,他接手这个农家书屋时,面对的是满架图书和寥寥读者。“书是好书,可没人来,就是一堆纸。”他把原因归结为“没找对人”——农民要农技书,留守儿童要故事书,老人要养生书,偶有游客想了解徽州文化,可书屋的书“十年不更新,谁来?”
转变从“百姓点单”开始。黄山区全面推广“群众点单、书屋接单”模式,书屋农业技术、科普知识等实用门类一应俱全;有条件的书屋细分出茶文化研学区、少儿阅读角、老年共读专区,书目紧密贴合村民需求和产业特色。
邵荣法也动了起来。他发现沟村长寿老人多,就一趟趟联系上级医疗机构送医下乡,邀请专家进书屋讲养生;他了解到游客对徽州文化感兴趣,就当起义务讲解员,为游客讲述知还山庄与沟村的前世今生;他看到孩子们暑期无处可去,就主动延长开放时间,牺牲午休,备好矿泉水、电扇、纸巾,开展公益课堂。
“他不只满足于‘守好屋’,更想‘用好屋’。”沟村村党总支书记汪剑伟感慨地说。如今的知还山庄,暑期公益课堂、非遗展示、戏剧演出接连不断。
12年来,邵荣法把这间书屋打造成了村民家门口的“文化粮仓”。书屋和邵荣法分别荣获2022年度安徽省“百家皖美书屋”和“百佳书屋管理员”称号。
一间书屋的温度,正来自这种精准对接——书有人读,事有人办,门常打开。
一间书屋的广度:
从“阅读服务”到“文化客厅”
如果说邵荣法是“点灯人”,那么黄山区79个农家书屋的集体转型,则是一场“众人拾柴”的接力。
在汤口镇,静语书屋、云上书屋、半山书屋、松云间书屋4家乡村书屋,将阅读服务与旅游接待、文化体验深度融合,打造彰显徽风皖韵的“文化会客厅”。游客在这里翻一本徽州典籍,喝一杯黄山毛峰,听一段徽商故事,书屋成了旅途中最安静的驿站。
在新丰乡盛洪村,农家书屋与非遗传承深度绑定。返乡新乡贤、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建兵打造见朴文化研学基地,将书屋与陶瓷创作室、非遗研习室连通布局。读者既可阅读陶瓷历史、非遗技艺书籍,又可在传承人指导下参与陶瓷制作、徽派三雕等传统手工艺实践,实现“知行合一、读做相融”。
而新丰乡最动人的一幕,不在屋内,而在屋外。夏日傍晚,校园里那棵苍劲的雪松成了天然舞台,孩子们从书屋走出来,带着刚读过的故事、刚练熟的曲子,在树下弹唱、朗诵。这便是新丰乡打造的“树下音乐会”。从最初几十个孩子围坐,到如今累计举办83场、参演学生超2000人次,它已成为书屋阅读的延伸、乡村美育的载体。书里的文字,在树荫下化作歌声与琴声;白天读到的红色故事,傍晚变成朗朗童声。
今年暑期,永丰乡举办2026年“书香雪林·少年学坊”大学生领衔传统文化浸润营活动,为期近半个月。
活动期间,返乡大学生化身“青春导师”,从策划到执行全程主导,用年轻人的视角和热情,为传统文化注入新活力。课程设计上,既紧抓暑期安全“必修课”,开展了防溺水、应急救护等专题培训,为孩子们的假期筑起安全防线;更深耕本土文化“核心课”,精心打磨了系列“岭下故事”课程,带领孩子们在百年祠堂里体验非遗,触摸家乡的历史肌理,让古老的宗祠变成了活态的课堂。
“下一步,永丰乡将继续依托农家书屋等文化阵地,凝聚更多青春力量,让优秀传统文化在乡村土壤中持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永丰乡相关负责人表示。
一间书屋的深度:
从“政府独唱”到“多方合唱”
书屋要“活”,关键在人。
在仙源镇,“初心学堂”年均开展活动超150场,累计服务超2万人次。这个数字背后,是区、镇、村三级管理责任的明确,是常态化运行保障机制的建立,更是“政府主导、社会协同、群众参与”多元共建合力的形成。
在太平湖镇,安徽省三八红旗手汪燕琴2017年创办“湖居公益课堂”,连续九年常态化开展免费阅读指导与经典诵读,并拓展非遗拓印、科学实验等特色课程,春茶季为留守儿童提供免费午餐及作业辅导。退休教师焦伍长依托凤凰村农家书屋发起成立黄山区日知阅读公益服务中心,长期为辖区少年儿童开展公益阅读指导,将红色经典、传统文化融入阅读课堂,以“退而不休、文化育人”的奉献精神点燃乡村孩子的阅读热情,荣获“亲近母语阅读点灯人”称号。
汤口镇汤口社区、山岔村、芳村村依托书屋招募大学生志愿者开设暑期公益课堂,设计趣味阅读、益智棋类、运动体育、实景教学等特色课程……全区79个书屋面向留守儿童全天候开放,构建起覆盖全区的乡村暑期托管服务体系。
有人问邵荣法:“还会一直守书屋吗?”他笑了笑:“守。只要孩子们还来,我就守。”
这或许就是农家书屋最朴素的价值。对许多农村孩子而言,书屋可能是假期唯一能安心写作业、有书可翻、有人照看的地方;对一些家庭而言,它是缓解“看护焦虑”的关键依托。这些“看不见的民生”,恰恰是乡村治理中最需要的部分。
暮色降临,知还山庄的书屋里还亮着灯。邵荣法正在整理当天的借阅记录,几个孩子趴在桌上翻书写作业。窗外,蝉鸣渐歇,炊烟升起。
一间书屋,就这样融进了乡村的烟火日常。从沟村农家书屋的“火热出圈”,到黄山区79个书屋的“各美其美”,我们看到的是同一场变革:当书屋从“只供借阅”转向“多元服务”,从“坐等上门”转向“精准对接”,从“政府独唱”转向“多方合唱”,它就不再只是一间放书的地方,而是基层治理的柔性支点。它更在涵养文明乡风、激活乡村治理中,探寻着基层文化阵地的“破圈”密码。
■ 本报记者 李丹青 本报通讯员 赵雨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