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化,按照一般的理解,是指发生在开埠以后逐渐形成的具有鲜明地域特点的近现代上海主流文化。海派文化与江南文化是上海文化构成中最主要的两大要素,其中海派文化代表了世界现代化进程和半殖民地文化的同体共生,江南文化代表了前现代化的本土文化传统的变革与再生。江南文化区域范围在长三角,也可以理解为长三角文化。我选取两部上海地区的文艺创作,通过对作品文本的解读,尝试分析上海文化形成过程中的江南文化(即长三角文化)基因,考察江南文化与海派文化究竟构成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独角戏《十三人搓麻将》:长三角文化是形成海派文化的重要基础
上海过去有个单口独角戏保留节目《十三人搓麻将》,这个剧目最初是电影喜剧演员韩兰根主演的,韩兰根一个人用五种方言表演宁波人、苏州人、山东人、浦东人、苏北人五种不同籍贯的上海市民搓麻将而发生争吵的喜剧,后来经过许多滑稽艺人的丰富、扩充,最后定型为“十三人搓麻将”,也就是用十三种方言来表演这个剧目。这些方言可以分几个层面,非常典型地呈现出上海普通市民构成的语言文化特征。第一个层面是浦东话(上海郊区的一种方言,属于本土文化);第二个层面包括崇明、苏州、无锡、常州、常熟、丹阳、杭州、绍兴、宁波等地方言,属于苏浙地区,也就是长三角地区的多种语言;第三个层面是苏北话、山东话、广东话等,属于更远地区的方言。那么如果我们把第一、第二层面的语种,再加上安徽皖南地区的语言,就是相对完备的长三角地区的方言区域。
剧目的沿革历史,大约是从上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从最初的五个不同方言的人搓麻将,到定型后的十三种方言,看得出上海人口成分在悄悄发生变化。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流动人口就像海潮一样,一拨一拨,不断流入上海。移民带着原乡文化来到上海,经过社会实践,一边不断吸收世界的现代先进文化,一边不断提升自身的主体文化,靠着群体的力量,把上海这个城市打造成现在这样一个海纳百川、中西交流、融汇各种优势、勇于开拓创新且充满活力的文化场域。这一种文化,就是我们津津乐道的“海派文化”。回顾上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即《十三人搓麻将》时代的上海,构成海派文化的基础人口来自五湖四海,而长三角的人口流动构成了上海基本人群。江南文化即长三角地区文化是海派文化形成过程的重要基础。海派文化在形成过程中,吸收和融汇了大量的长三角文化基因,两者之间拥有了共同的生命体。
散文《后滩》:上海本土文化传统是一个被遮蔽的文化空间
《后滩》是一篇当代抒情性散文,是上海著名演员奚美娟为纪念上海浦东开发三十周年而作。文章回忆了作者童年时代的后滩印象,从一个黄浦江边的自然村落所发生的历史演变中,见证上海浦东开发取得的巨大成就。
这篇散文描写的后滩,是在浦东靠近黄浦江南边的一个自然村落,它“顽强而悄悄的蛰伏在黄浦江南边的转弯处”,隔着黄浦江向北望过去,就望得见浦西市区工厂林立,浓烟吞吐,从现代工业发展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在作者的笔下,后滩体现了一种文化,它被夹在传统的大浦东农村平原和新兴的现代大工业之间,因为一江之隔,使它与迅速崛起的海派文化有了距离,更多的是附属于传统的江南农耕文化圈。如作者所描写:“在几乎没有声息的日常里,喝着黄浦江的水,日夜辛勤的劳作,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养育着繁衍着自己的子女;在岁月的冲击下,后滩的子民们,千回百转地与上海的租界文化,以及其他外来移民一起创造了上海的辉煌业绩。”作者想告诉我们的是:后滩文化不是以租界为核心的海派文化,也不是各种各类流入上海地区的外来移民文化,它是属于传统的上海本土文化,但也与前两种文化一样,参与到了当代大上海文化建设中。上海本土文化有着悠久历史传统,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虽然被边缘化了,但并不是孤立、静止地被边缘和被遮蔽,它始终是在场的,而且还不断产生文化的吞吐活力。
《后滩》反映了上海边缘地区的本土文化如何独立地形成自己的样貌。在租界为核心范围的海派文化圈以外,它也有自己独立的本土文化传统,以长三角文化为背景,不断吸收外来文化(包括海派文化)的精神营养,形成一种更加接地气的、朴素而开放的文化。历史上的上海本土文化,也是在不断接纳外来移民的文化。正因为长三角地区的文化传统比较开放,比较先进,不保守不腐朽,具有面向世界、海纳百川的好基因。上海是托福于这样一个良好的文化传统,才能够在接触了西方文化以后,很快就脱颖而出,形成蔚然大观的海派文化。
陈思和
(作者系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复旦大学一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