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诗云: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徽州乡村的五月,千峰染翠,万山竞秀,夏水滔滔,弹奏着最美的劳动乐章。
乡村五月,南风日盛,雨水增多,阳光充沛,春笋拔节,流光叠翠,绿树葱茏,处处呈现“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动人景象。
大片的高山杜鹃像是片片红云,染红了山野;火红的石榴花像是盏盏红灯笼,点亮了庭院;洁白的栀子花像是小白鸽,在小溪边翩翩起舞。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枇杷黄了,桃李红了,处处飘荡着水果的芬芳。
乡村的五月,希望与收获并存,各种农活一齐奔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农民惜时如金,分外忙碌。
茶叶是一家人的生计。家乡地处新安江源头,盛产松萝茶。此时茶园内绿云浮漾,绿意茸茸,茶叶采摘进入最旺期。茶叶“夏前是茶,夏后是草”,一天一个价,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起。
启明星尚未隐去,家人们就吆三喝四匆匆起床,烧火打灶,草草地扒两口饭,就背着猪头篮,健步如飞,行走在沾满露水的山路上。到茶园时,往往才晨曦初现,乳白色的云雾像是玉带缭绕在山头,百鸟啁啾,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村民们就在茶棵前忙开了,巧手翻飞,左右开弓,只听见“刷刷”的采茶声,煞是动听。
旭日初升,晓雾将歇,但见山坡上、河谷边,到处是采茶人的身影,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家老小共辛劳。大家边采边聊,聊茶叶能卖啥价儿、聊彼此的家长里短、聊新近的社会新闻,唏嘘感叹,不一而足。
近中午,太阳毒辣似火,人们头顶烈日,像是晒瘪的茄子,茶园渐趋沉寂。因为路途遥远,中午很少回家,将早上带来的冷饭,就着山泉水,扒两口充饥,只求填填肚子;有的带来过年时特意留下的冻米糖、松米糕,应付了事。农民少有矫情,外出干活,半饥半饿,家常便饭。中饭过后,靠在树下打个盹。直晒得唇焦口燥,头脑发昏,恹恹欲睡,也只得苦苦地熬着。
夕阳欲沉,茶园里欢声渐起,大家吆三喝六、大呼小叫地要回家了,那一袋袋、一篓篓茶叶,几十上百斤,有的肩扛手提,有的用自行车带,浩浩荡荡,脚下生风,颇具气势。
回家路上,一家人一分为几,卖茶的,看秧苗的,打猪草的,烧饭的,各司其职,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夜幕降临,乡村人家才炊烟袅袅,响起锅碗瓢盆“交响乐”。等一切料理妥当,睡意袭来,哈欠连天,仰头便睡。而当家的男人,还得通宵炒制茶叶,熬红了双眼。
日未出而作,日落而未息,是乡人五月寻常生活的真实写照。
这边春茶未落,那边油菜成熟,籽涨粒饱,收割季节到了。家里一年到头的油水就指望它,耽误不得。每家都有好几亩地,田里、园里、旱地上,大小十几块,一般割要两三天,打也得两三天。倘若老天保佑,虽然累些,那还算庆幸。若是遇上坏天气,那真是急得人直跳脚。有时油菜刚割好,那边天已乌云滚滚,黑云压村,一场大暴雨将不期而至,容不得犹豫,只得当天就打。但毕竟籽青粘连,很难打,打一半糟蹋一半,一天转战几处,累得腿脚发软,连发梢都是汗,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盐巴。
倘若心存侥幸,结果一夜暴雨倾泻,洪水突涨,漫进河边水田,那一堆堆油菜秆便卷入滚滚洪流中,一年的辛苦付之东流,能不让人心疼?
割完油菜要耕田。耕田需要水,若是风调雨顺,降几场雨,那会省力些,还可见“漠漠水田白鹭飞”的景象。可若遇上老天爷吝啬无泪,就要从远处山谷、水塘引水来,家家要水,再大的水量,到田就成一线泉,那一亩田需要没日没夜放几天,人免不了要熬夜。露天野外,蚊子轮番轰炸,那滋味,一言难尽。
有了水,还要牛,村里就那么几头牛,耕田师傅们从凌晨忙到天黑,两腿酸了,嗓子哑了,皮肤晒得黝黑,一天要耕几亩,犁田、耙田、打浑水,人都成了“泥猴”。那牛连吃草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晚上才喂些草料。一季田耕下来,人和牛都瘦了一圈。
耕田时,村人还得忙着培田塍。培田塍既需体力,又需技术。那田塍培得既不漏水,又笔直光滑,纤细均匀,像是条细丝带在田间舞动。
耕完田接着便是莳田。一大早就起来拔秧,那秧田硬而难拔,手磨得要起泡。拔完秧,还要挑到稻田里去插。若是阴天,会舒适些,而若是烈日当头,弓着腰,一步一退,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两腿发麻。没办法,第二天照样上阵,这一忙要十几天。
秧插下去,管水、施肥、打药,三天两头,一大摊的事应接不暇。
水田侍弄好,旱地里又忙开了,黄豆、芝麻、山芋都得种。黄豆是过年做豆腐的,芝麻是用来做芝麻糖的,山芋以及山芋藤,不仅人要吃,还是重要的猪饲料,整个夏秋季,就靠它。
菜园里辣椒、豇豆、冬瓜、南瓜、菜瓜,接踵而至,这都是夏秋季主要菜肴,一家老小的菜蔬都指望这,哪能闲着呢?恨不得生出个三头六臂,恨不得像孙悟空那样会七十二变。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乡村五月,忙得天昏地暗。数数卖茶叶的钱,虽然不多,可化肥、耕田、端午节的费用有了,心里还是乐滋滋的。看着田里的秧苗一天比一天茂盛,心里似乎有了底气。
乡村五月,劳动着,快乐着!
■ 汪红兴(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