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少,树高,叶密。G237国道进入祁门,山的脾气大,河的性格野,天空狭窄了,公路和铁路拉长着身段挤到一块。一大片朝阳在西边山坡喧哗,背阴的地方还是黎明般静悄悄。夏日争抢阳光绿成海的树林,有了五颜六色的边界,杂而不乱。“水杉公路”两侧,赭黄橘红的挺拔水杉格外引人注目,沿国道尽情宣泄秋的高潮。秋叶和阳光,拍打车窗,我看见一队人马朝林间青石板古道走去。开朗的溪水变得低吟浅唱,缓缓流淌。一列绿皮火车,嚷嚷着钻出隧道,贴着农田慢慢驶向祁门。
摇下车窗,让皖南山区的清新空气在肺腑涤荡,使身心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稻谷已经完成收割,颗粒归仓,平整空田里留白丰富的内涵。乌桕树色彩斑斓,是村庄精美的镶边,装点一栋栋漂亮的新式农房。房前屋后,红柿如焰,弥漫甜酱的味道。留一份慵懒,藏一种智慧,瓦上南瓜,地里冬瓜,农村人喜欢留瓜不摘,为的是让藤蔓枯萎,促进瓜果向内生长,淬炼种子感知春天和光明的能力。
倏忽间,一只神秘的白鹇,一袭白衣胜似雪,从山弯深处轻盈地飞过树冠,飞到山的那一边去,留下一抹无尽的猜想如梦。徽州素有“山国”之称,群山绵延不绝,山与山的界线,不是平坦的坞,就是狭窄的“弯”,或者谓之“坑”的溪涧。大坞容得下一个村,一个镇,甚至千亩花田。“弯”藏而不露,又窄又陡,是蕴含丰富的湿润丰腴之地,草木繁昌,瓜果甜壮。坑,即溪涧,流水潺潺,四季不枯,像一条白色素绢被风随意落在山林,时见竹喧浣女归。许多高山小水潭,生活着足不出户的野生河鱼,溪水,绿树和蓝天,是生命的全部。
一棵棵翠绿的松树,围拢一块块青绿的茶园,间或有一根根碧绿的毛竹,从墨绿的杉树林里旁逸斜出。竹杪大幅度垂拂下来,在茶园上空形成绿色的拱门和甬道。享誉世界的祁门红茶,就是在这样幽静的环境里生长。闻到弥漫的茶香,我们在路边一家茶叶初制厂稍作停歇。小盅喝茶大碗喝酒,祁门人既有北方人的粗犷豪爽,也有江南人的精致细腻。茶厂拥有成片的茶园,湖光山色收纳一方,布局巧妙的亭台水榭,徽韵乡风自然流露。上好的红茶用来出口,招待客人,一芽一叶闪耀尊贵的光芒,而他们自己更喜欢叶大味浓的绿茶炒青。百姓喜欢烟火味道,平常日子无须用奢华来装饰。
从东到西,走马观花,横穿大半个祁门。田畴阡陌,古村巨树,一片宁静的大地。行驶在乡间公路,汽车像一个跳动的音符,汇入山乡新歌的欢快旋律。忽然,车子一个抬升,朝山上攀爬。赤岭位于牯牛降自然保护区内,相传当年太平军与曾国藩在此鏖战,尸横遍野,遇雨流水皆赤,故名赤岭。原始森林愈发茂密,零星的阳光斑驳而稀缺,远不如摇摇欲坠的野果丰富。赤橙黄绿,一棵棵野树掠过车窗,像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奔跑而来,又擦肩而过。车行至高处,脚下沟壑危岩,清溪流响。对面山上同样秋色万千,逸动着绚烂明媚。我们的车子仿佛一只红色小甲虫,穿行在庄严的茫茫大森林里。没人说话,秋日浪漫的色彩和婉转多情的旋律,是内心世界的外延。此刻,我们像一片叶,完全融入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
车沿国道缓缓行。我一阵阵眩晕,既有数不清的急弯道带来的不适,也有身陷秋日丛林的沉沦陶醉。当天空豁然开朗,道路一马平川,我们就此离开了祁门的地界。久久回望耸立云端的牯牛大岗,我的心已经留在了璀璨的森林,留在了层层山坞和茶园,留在了祁门的山水间。从此,也留下了滚烫的思念。
■ 谢光明(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