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蜿蜒爬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拐弯，坐在车里的是54岁的歙县政协副主席曹健，他要去狮石村担任第一书记兼扶贫工作队队长。那是2017年4月，漫山遍野的山花正在春阳里次第开放，但曹健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他要赶去狮石村开会。道路坑坑洼洼，车子一路起伏颠簸，像醉汉在山脊上跳舞。

突然，车身猛地一震，停下了。司机下车一看，对曹健说，走不了了，车轮掉坑里了。曹健下车一看，这个地方离狮石村还有七八里山路，大山里手机没有信号，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曹健对司机说，我走路去开会，你留在这里看车吧，回头叫人来抬车。

狮石村坐落在万山丛中，高低错落的大小山坡上，被毛竹和森林包围着的一幢幢房屋，远看像散落的星星。

从宋代开始，狮石程姓从歙西槐棠迁来，狮石到石门的古道为千年粮道，每年狮石村的族人都要翻越海拔1209米的威风岭，去大山外面的槐棠祭祖或挑粮，上七里下八里，全程15里山道，世世代代洒下了狮石人的血汗。

2001年，歙县其他乡镇早已通了公路，全程28.5公里的狮石公路2006年才通车。公路从海拔千米的高山上凿出来，宽度四至五米，一侧是高高的山崖，一侧是裸露的山岩，远远望去，像巨刃在山崖上划出的刀痕。开车司机都知道这条路的险峻，有的司机为躲避山上的落石，竟然戴着头盔开车。有司机说，走这条路，要在车上带着锄头和簸箕，随时准备下车清除路障。而如果走浙江淳安、开化绕行，则要增加一倍的路程。

曹健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赶到狮石，到处找村委会办公大楼，发现会议安排在一户村民家里召开。这个狮石村没有办公用房，村“两委”租在村民家里办公。村里也没有书记，说是书记前不久因赌博被免职了。会议开到一半，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村里的主要干部不作为！主持会议的乡书记忙提高声音，将那个声音压了下去。那人却不服气地对乡书记说，有本事你们把村里的公路修好！

狮石村，8个村民小组、861人，许多农户分散居住在高山上。除了山还是山，农民辛辛苦苦采摘箬叶、茶叶、竹笋，因道路阻断而没人收购，自己运出去，又容易遭受损失，三文不值两文。有人看山外人养鸡致了富，也想养鸡，鸡蛋卖不出去。2014年的数字是，狮石村建档立卡贫困人口85户，222人，贫困发生率24.7%。人均收入不足3000元，处在全县人均贫困线以下。如今的村党支部书记谢神忠说，那时每次村里开会，都有人提出修路的问题，可是去找县里、市里，都因为狮石村人口少、地方太偏僻，没了下文。

二

狮石村周边有海拔千米以上的高山数十座，东有啸天龙（大连岭），西有白际岭，北有威风岭，南有滚滩尖。5000余亩的原始森林，数万亩竹海，森林覆盖率高达98%，山中常年云雾缭绕，是天然氧吧。大连岭古道，是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地方，高山上还有箬叶、笋干、茶叶、木耳、香菇和土鸡、土猪等土特产品，旅游资源十分丰富。

村“两委”行动起来。针对一些村民想干事又担心干不好，村里把大宾馆披云山庄的老总和大厨请到狮石来，手把手地教做菜肴和管理。观望的村民看到了发展的希望，养起树鸡、天猪，种植菌菇和酿制荞麦酒……狮石村一下子开了九家农家乐，茶叶、箬叶、竹笋加工厂等纷纷涌现。

先把狮石村里的一段公路修起来。这年年底，狮石村争取到修路资金745万元。有了钱，马上招标、开工，对狮石至营川的7.5公里道路进行拓宽改造，浇筑水泥路，设防护栏、标志牌、照明路灯，用旅游公路的标准建设。

这段路修好，人们感觉大山里的天马上亮堂起来。上海客商洪京租用村集体茶厂的老房子， 投资150万元，建成六幢小木屋，一下子为村集体经济增加了10万元的收入。狮石村配套投资40余万元，修建停车场和温泉谷入山栈道。村里引进千万资金，开发“狮石红军谷漂流”项目。村党群活动中心建起来了。20米长、1米高的蓄水坝和300米防洪堤修成，既保护了水土，又美化了村庄环境。狮石村人以前使用手机打电话，要出门东奔西走寻找网络，一座通信信号塔建成，解决了这个大问题。

县文联、县作协的作家们多次深入狮石村采风，老百姓口耳相传的红色故事，变成《当年红军在狮石》《入皖第一战》《一只红军包》《探访红军洞》《爷爷是红军》《探秘竹竿岭原始森林》等感人的鲜活作品，引来媒体纷纷关注……狮石村又着手修缮当年红军组织活动的场地——程氏宗祠、建村史馆、修烈士墓、红军坟等。大山深处的小村庄，相继有了“百红村”“前沿村”“温泉村”“生态文化村”“红色研学村”等美誉。

三

2019年，剩下的21公里狮石公路修建提上了议事议程。黄山市决定，把休宁白际和璜尖两地作为徽州天路的延伸部分，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口，形成一条融入杭州都市圈和长三角自驾游网络的旅游公路。

狮石公路开通以前，徽州商旅经过狮石去往沪苏浙和江西等地，走大连岭古道。古道南北走向，上二十里、横二十里、下二十里，海拔最高处近1300米，全程是一米半宽的石板路，被称作“江南第一岭”，它是“徽州天路”的前身。

这条古道历来为睦州与徽州旱路商贸要道，沿途有三里亭、五里亭、箬帽尖、啸天龙等驿脚处，有郎跺脚、枫树底、绝檵木、腐遭殃、十八肩、十八船、七眠雪……每处人文遗存，都有动人的故事。1934年，红军军团长寻淮洲、政委乐少华、参谋长粟裕带领红军部队5000余名将士，翻过大山进入大连岭，巧妙利用地形和黑夜打了一场漂亮的“送驾岭之战”，为连岭古道留下了鲜亮的红色文化基因。

据林业专家考察，大连岭有6种野生植物可做豆腐，7种可酿酒，各式野菜70余种，中药材更达337种。蝴蝶就有几十个品种，斗米虫、竹鸡、猴面鹰、山斑鸠等应有尽有。岭顶常常到春末夏初还有半尺厚的积雪。雨后初晴，站在岭顶，如绵羊般的白云匍匐在脚下，冉冉地从山谷飘浮上升，又轻轻地从山尖滑下，人仿佛在仙境中行走，春天的杜鹃花更是开得红艳无比。

中标的安徽省合通建设集团施工队伍，对长陔岭至狮石公路14公里路段进行拓宽改造和边坡治理，既要保护生态，又要保证施工安全。有时遇到危险路段，许多工人不愿意做，工程不得不停工，采取安全措施后再施工。建防护栏，竖立标识牌，建观景台……每一项工程都小心翼翼地进行着。

2021年6月，正当徽州天路如火如荼进行施工，狮石村民听说曹队长要走了。

许多村民急了。纷纷跑去问谢神忠：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将曹队长继续留下来？谢神忠心里百感交集，舍不得曹队长走，但又考虑到老曹年纪大了，有高血压，在狮石工作特别辛苦，有点不忍心让他继续留下来。

纯朴的狮石人在一张寄给市领导的联名请愿书上，摁下了160个签名红手印：请求曹健同志继续留任狮石村第一书记，为狮石乡村振兴出谋划策。请愿书列举了四年以来狮石村的巨大变化。曹健听说，极为感动，主动申请要求继续担任狮石村的第一书记和乡村振兴工作队队长，一定要完成徽州天路的建设任务。

几年来，曹健前后进入狮石公路200多次，足迹踏遍了狮石的每一条古道和山岭。

2021年9月29日，一个令黄山人难忘的日子。新安江街口大桥和徽州天路同时开通。“十一”黄金周，徽州天路迎来了长三角等地游客，每天多达数万人， 户口在休宁白际，房屋建在狮石的余军华的温泉农家乐，有40个标准间，他建了60多个微信客户群，仅“十一”黄金周收入就达到20万元，一年收入达到百万元，

再算特色产业账：狮石周边，有5家笋干加工厂，每年加工笋干超过2万斤，每斤35元，就是70万元；3家箬叶加工厂，年销售超80吨，每吨2.5万元，就是200万元；茶产业从原来的低价出售鲜叶到建成高山红茶加工厂，仅年加工高档红茶一项就达3吨左右。村里还成立了狮石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红绿旅游经济”加速描绘大山里乡村振兴的美丽画卷。

徽州天路通车以后，曹健有了新的使命：打造从千岛湖—街口大桥—长陔岭—徽州天路—红色狮石—中洲北上抗日纪念馆—千岛湖，185公里“山水相望”的皖浙两省自驾游旅游黄金线路。

如今，在这片天目山脉和黄山山脉的大山皱褶里，人们戏称是一脚踏两省三县，“徽州天路”，连接歙县、休宁县和浙江淳安县，串起狮石、白际和中洲等珍珠般的村庄、乡镇。大山连绵的一侧山脊上，曲曲弯弯的盘山公路，有16公里海拔在千米以上，各种活动不请自来，假日堵车成了常态，这里已成为长三角知名的自驾游网红打卡地！武强溪的河水，日夜奔流歌唱，松涛和竹海在山风吹拂下，也在尽情地歌唱，传唱那些为中国人民翻身解放流血牺牲的红军故事，传唱一代代共产党员为百姓迈向幸福安康开拓奋斗的发展故事。

■ 程瑞嘉（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