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安徽新闻网 > 文化
去茶籽岭看春雪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5-03-04 15:16:41 责编: 徐文娟

■ 焦水奇(黄山)

皖南的冬天总爱同人捉迷藏。暖黄的日头在云絮里躲闪几回,雪便迟迟不肯来。直到2月22日凌晨,忽听得窗棂沙沙作响,推窗望去,天地间在飘零的雨丝中,夹杂飘起细碎的银屑,宛如万千白蝶在空中翻飞。檐角的雨滴开始稀稀落落,廊下的蜡梅也裹了层糖霜似的。我忽然想起茶籽岭——那道横亘在皖浙边界的雄浑山梁,此刻该是怎样一番世界?

吃完早饭便驱车上路。往璜源村方向驶去,柏油路在阴冷的细雨下愈发黝黑,车轮碾过水花声惊破山野清梦。记得早年过茶籽岭,总听老司机念叨“岭上鬼门关”,陡坡急弯依稀能看见褪色的“加水,吃饭”广告语在风里招摇。而今高速公路如银龙穿山而过,这条盘山旧道倒成了秘境,正迎合此刻踏雪寻幽的心境。

山势渐起,雪色愈浓。黛色山脊披着素氅,恍若游龙静卧云端。转过三叠弯,忽见道旁古松变作白发翁媪,枝桠间垂落的冰凌足有半尺长,天光里折出水晶帘幕。摇下车窗,清冽寒气裹着山野的清香涌入肺腑,竟比陈年云雾茶更醒神。前日还桀骜的茅草此刻都蜷成雪窝,偶尔露出几点褐尖,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行至贺溪段,水泥路早化作玉带。车轮开始打滑,索性弃车步行。竹杖敲在雪径上,空谷回响如钟磬。当年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成为过去,此刻更被新雪抹平,唯有赭色的悬崖峭壁的石头从雪堆里探出头来,恍若棋盘上的颗颗残子。山风掠过枯枝,簌簌抖落的雪粉扑在眉睫,凉津津地化作水珠。

愈往高处,雪被愈显厚重。山涧凝成冰瀑,悬垂的冰凌似倒置的利剑,阳光穿过时竟折射出七彩虹晕。记起《武林旧事》中“玉壶冰”的典故,此刻满山琼枝玉树,倒比书中描绘更胜三分。最妙是雪压翠竹,本该折腰的修竹偏生倔强,在积雪重负下弯成碧玉弓,待山风过处便簌簌卸去银甲,惊起林间雀鸟扑棱棱地窜向云天。

行至岭腰,忽见断壁残垣。斑驳的“刘阳饭店”招牌斜倚墙头,“小车加水五元”的字迹被冰花蚀得模糊。十年前此间何等热闹,南来北往的货车在此吞吐云烟,如今只剩北风在空灶台间呜咽。我哈着白气摩挲冻僵的指节,恍惚看见热腾腾的浇头面在寒雾里消散,那些关于茶籽岭的故事,此刻都成了雪地上浅浅的辙痕。

攀上最后一道“之”字弯时,云层忽裂。金阳泼洒处,千峰万壑顿时化作水晶宫阙。但见主峰傲立如白玉京,雪线在黛色山体上勾勒出流云纹;次峰则似披帛仙子,裙裾逶迤处绽开冰晶莲华。最奇是向阳坡面的雾凇,细密冰晶沿着松针生长,恍若亿万银蚕吐丝结茧。山风乍起时,整片林海泛起粼粼波光,竟似星河倾落人间。

立于岭头前,极目东南,紫云溪如银链缠绕翡翠群山;转身北望,璜源村的马头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未干的水墨。忽然懂得古人为何将赏雪称作“澡雪精神”,这铺天盖地的素白确似能涤净肺腑,连山脚下红尘喧嚣都成了前尘旧梦。

快近中午时,山坳里腾起青霭。雪地开始泛出深邃,冰凌却愈发明亮,仿佛大地深处点燃了冷焰。归程路过那株百年野梅,虬枝上积雪与红蕊相映,暗香竟穿透凛冽寒风。折梅时枝头雪落颈间,激灵灵打个寒战,倒比温酒更添三分醒醉。

下山,回首茶籽岭已隐入雪野。远处高速路的车如流萤飞舞,而我的衣裳还沾着岭上的冰晶,在暖风里慢慢洇成深色斑点。《湖心亭看雪》里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此刻方知张岱笔下痴绝,原是这般通透心境。

这些年,家乡的雪是越来越少了。如今日般与雪相伴的时光,也将成为生命中珍贵回忆。


    相关新闻
庐江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