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已去世41年了。
我爷爷是一个山区的老庄稼人,抗战的烽火硝烟,怎么和他的命运搭上弦了呢?
1937年7月,我爷爷26岁生日那天,喝了两大碗用马耳坡高粱酿的高粱酒。我二爷爷是酿酒作坊的师傅,长一身腱子肉,可以提着石磙走上几里地。
那年7月卢沟桥的炮火,我爷爷是3个月后才知道的。村里有几个当兵的,从前线写信回来,说日本人打进来了,要和日本人血战到底。我奶奶后来回忆说,我爷爷有天从高粱地里回来,咬牙切齿大叫了一声:“地,我不种了,也打日本鬼子去!”
我爷爷后来没能去打日本鬼子,1937年农历十月二十四,爷爷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出生了。我二爷爷当兵去了,从重庆直接开往了山西前线。走前那天黄昏,夕阳在天边燃烧如血。他对我爷爷说:“侄儿才出生,全家就靠你了!”
我爷爷是佃农,种的地都是从地主家租来的。5亩多田地,每亩产粮也就五六百斤,除去交给地主家的粮食,自家剩得不多。每一粒白花花的大米,都经历了风雨雷电和爷爷汗水的磨砺滋养。
水稻开始抽穗扬花了,成群的麻雀从空中飞下来,如阴云一样笼盖了田野。爷爷做了好几十个稻草人,用竹竿插到稻田里去。
我爷爷不识字,叫村里读过私塾的吴老大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日本鬼子”,贴在一个风中摇摇摆摆的稻草人身上。稻谷收了,我爷爷就把所有的稻草人堆放在一起,烧成了通天大火,然后高声吩咐我奶奶,晚上上酒!我爷爷喝得大醉,半夜里,他爬上山冈,猛喊我二爷爷的名字:“李光桥,李光桥!”
我二爷爷当兵上前线,来过3封信。1941年秋天,我爷爷在山梁上哭得几乎晕过去,他辗转得到了二爷爷在太原抗日前线牺牲的消息。
后来,我爷爷弄了一把火药枪,有时扛在背上,在山梁上奔跑、伏倒、射击……我奶奶没去制止他,奶奶知道,我爷爷是想替二爷爷报仇,心里烧着的怒火,让他的脸也有些变形了。
1945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已是秋天了,我爷爷又在山梁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放声大笑。
我爷爷是72岁去世的。他没参加过抗战,他是当年炮火纷飞的抗日战争中,在大后方瞪大了一双眼睛,胸口燃烧着一团火的一个农民。
■ 李晓(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