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记忆中,春节和端午是村里最热闹的节日。孩子们盼得眼睛发亮,不必说别的,单是那几天的吃食,就足够让我们垂涎欲滴。春节有香糯的蒿子粑,端午有清香的粽子,长辈们偶尔还会带回酥糖、麻花、姜片糖,让我们的味蕾在甜香里得到最丰盛的满足。
至于中秋,村里的气氛淡得多。可在我记忆深处,一次分月饼的经历,至今如昨夜的月光,清晰而温暖。
那时父亲为了多挣工分,自学了木匠活。起初只是给邻里打些木桶、木盆,大家都说好。后来,他便挑着担子,装着刨子、锯子、凿子、墨斗和锤子,走村串户找活儿干。开始离家不远,晚上还能回来;后来越走越远,为了赶工,常在外留宿,直到活计全部干完才回家。
父亲腿脚勤快,整日奔波不停。一个月下来,除了挣满生产队的工分,口袋里还能有一点结余。除了偶尔买几本心爱的书,他把钱全交给母亲贴补家用。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却舍不得丢。
幼时的中秋,没有太多的讲究,既没有特别的食物,也没有赏月的习惯。记得那年,中秋与国庆挨在一起,村小只上了半天课。我和兄长帮母亲把地里挖的红薯送回家,晚饭后,母亲在堂屋切红薯——一部分做红薯干,一部分用来喂猪。我们写完作业,帮忙把红薯片一片片铺在竹筛里,等隔日好在太阳下晾晒。
正忙着,门“咯吱”一响,父亲挑着担子回来了。母亲忙去做饭,父亲却摆了摆手:“不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他从担子里取出两个鼓鼓的牛皮纸包,上面印着“柴火月饼”。父亲拿起其中一个说:“今天是中秋,我做完工,结了工钱就赶回来了。路过乡里的铺子,看见卖月饼,就买了两个。你们给爷爷奶奶送去一个,另一个我们吃。”我一路小跑到爷爷奶奶家,送完月饼又连忙跑回家。
母亲把月饼切成几份,先递给父亲,说他赶路辛苦。父亲摇头,把月饼推给我们。我们咽着口水,却也不肯先吃。父亲只好取了最小的一块,轻轻咬下。母亲给我和兄长各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小块。
那是我第一次吃月饼。未入口,香气已在鼻尖缠绕——有烘烤的焦香,也有坚果的醇厚。焦黄的饼皮上撒着白芝麻,轻轻一咬,伴着酥皮碎裂的清脆声,口中便满是馅料的绵密与香甜:腰果的甘脆、核桃的油润、枸杞的微酸、花生与瓜子的醇香,再裹着蜜饯和白糖的柔滑,一层接一层在舌尖铺展开来,甜而不腻,香气四溢。
正吃得津津有味,堂弟在门口喊:“爷爷奶奶叫大家去吃月饼!”我抹了抹嘴角的芝麻,和堂兄弟们跑去。屋里围着一群孩子,奶奶把我送去的月饼切成细细的小片,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块,爷爷奶奶却空着手。我问他们怎么不吃呢?爷爷笑着说牙口不好,不能吃糖;奶奶捏了点菜板上的芝麻和花生碎末放进嘴里,说:“我吃了很多呢。”
孩子们嚼着月饼,在禾场上追逐打闹。圆月高悬,银辉洒地,月光下的每一张小脸都漾着甜甜的笑。爷爷奶奶倚在门边,远远望着我们,眼里盛满了柔和的光。
回到家,父亲吃过晚饭开始清理工具,母亲还在切红薯,菜板上还剩着两小块月饼。母亲说那是留给我的。我捧着月饼说:“我想把它给爷爷奶奶,他们把月饼都分给弟弟妹妹了。”父亲和母亲相视一笑,说:“去吧。”
我捧着月饼飞奔出门,皎洁的月光一路相伴。脚下坑洼的小路,此刻仿佛被月光轻轻抚平。月饼的香气在舌尖回荡,也在心里盛开,像一朵花,悄然绽放在夜色笼罩的村庄。
多年后,我才恍然发现,那晚的甜,不只是来自月饼,更来自分享与被爱的温暖——那是我成长路上最清澈的月光,也是记忆深处永不消散的芬芳。
■ 向湘龙(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