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29日,在郎溪县,安徽师范大学“红色青春守护人”工作室志愿者邱天(左一)、王伟(右一)与马国太烈士女儿马菊珍(左二)、外孙盛元洪手持马国太烈士画像合影。本报记者 张大岗 摄
时隔96年的“相见”
4月29日,郎溪县十字镇,又是一个翠竹青青的春天。
103岁的马菊珍早早起床,对着镜子,仔细拢好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粒纽扣。镜子里的老人精神矍铄,像是要去赴一场等待了太久的约定。
这是个重要的日子,她要“见到”自己思念已久的父亲——烈士马国太。
父亲牺牲时,马菊珍只有7岁。1930年,33岁的马国太参加轰轰烈烈的姚村暴动,并在暴动失败后被敌人杀害。父亲长什么样子,她记不清了。有生之年能再“见”父亲一面,是她最大的心愿。
这一天,“愿望”被一双年轻的手捧到了面前。下午一点半,在郎溪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安徽师范大学“红色青春守护人”工作室志愿者邱天,走进了老人的家门。
一幅年轻英毅的烈士画像,缓缓呈现在马菊珍面前。
泪水瞬间模糊了老人的双眼,她颤巍巍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一遍又一遍轻抚着画中父亲的脸庞,仿佛能触摸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温度,哽咽着喃喃道:“爸爸,爸爸,你终于回家了……”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老人的呜咽,和画中烈士沉默而坚定的目光。
那沉默之下,是两代青年的对视:一个永远留在了1930年的烽火里,一个在2026年的春天,用画笔将被时光尘封的英雄记忆唤醒。
这是一场时隔96年的“相见”。
长达一个世纪的思念
由于母亲早已去世,1930年父亲牺牲后,年仅7岁的马菊珍彻底成了孤女。
那段在地主家做童养媳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地主家吃白面,给我喝面汤,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动不动就打骂。”马菊珍回忆。
老人的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横亘在岁月刻下的皱纹间,成为那段屈辱经历的印记。老人的儿媳王兴玉介绍,这道疤痕,是马菊珍在地主家时,被对方用破碗狠狠砸中后留下的,历经九十多年,依旧清晰可见。
后来,她逃了出来,颠沛流离,辗转半生。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生活才彻底迎来转机。如今,她居住在郎溪县十字镇的一座两层小楼里,已是四世同堂、儿孙绕膝,安享着晚年。
日子越过越好,但马菊珍心里始终有个遗憾——关于父亲的记忆,早已遗失在兵荒马乱的童年里,她甚至记不清父亲的模样,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默念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2021年11月19日,马菊珍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郎溪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告诉她:你的父亲马国太,被追认为烈士。
98岁的老人泣不成声。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国家没有忘记,我父亲他们可以安心长眠了。”
她口中的“他们”,是当年参加姚村暴动的烈士。由于年代久远、史料匮乏,很长一段时间里,“烈士”之名悬而未定。
经过热心人士和相关部门的不懈搜寻、仔细考证,那段英勇壮烈的历史得以完整呈现,马国太烈士的事迹也被清晰记载:1897年生,安徽郎溪县人,原住姚村乡永丰九村,1930年参加姚村暴动,后在敌人围剿中壮烈牺牲,年仅33岁。
回望一段壮烈的青春
时间倒回1930年的夏天。
郎溪县姚村乡,热浪里裹着躁动与不安。
姚村造纸厂工人陈建富接受中国工农红军皖南独立团团长王金林的指示,组建了一支拥有570人枪的姚村农民赤卫队,公开树起“抗租、抗捐、抗债”的“三抗”旗帜。
随着武装力量的不断壮大,赤卫队改成农民赤卫团,马国太担任排长。
同年,姚村苏维埃政府成立,并在铲除封建剥削、打击土豪劣绅、解放妇女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整个姚村地区呈现出一派火红的苏区革命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遭到敌人的疯狂反扑,局势急转直下。最终,轰轰烈烈的姚村暴动以失败而告终。马国太与他的战友们,一起牺牲了,他们的青春,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秋天。
姚村暴动虽然失败了,战士们没有照片,也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但是他们用生命,在广大的农村地区播下了武装斗争的星星火种。
近百年过去,皖南山间的翠竹依旧傲然挺立,年年青绿,但英雄的面容,却渐渐湮灭,被人淡忘。
马菊珍记住了父亲的名字,却再也记不起父亲的脸。
直到2026年的春天。
一次跨越时空的青春对话
2026年4月23日,阳光柔和地洒进安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画室。
19岁的大二学生邱天,坐在画布前,久久不曾起笔。
马国太烈士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和图片资料。邱天和指导老师王伟只能根据马菊珍老人的照片和亲人的描述,反复推敲。
“我们查阅了大量的史料,了解烈士的生平和当时的年代背景,确保画像的年代准确性。”邱天介绍,为了还原烈士容貌,他先借助AI技术生成基础画像,再结合亲属的描述,一遍又一遍修改调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烈士画像不同于普通人像,不仅要有年代感,更要体现烈士的精气神——那份坚定的信仰、不屈的血性,还有对百姓的温情。”邱天说。
他们选定了那个年代安徽农村常见的对襟布衣,注重体现粗糙的材质,并着重刻画了烈士的五官。
“我在眉眼上下了很大功夫。浓眉、单眼皮,眼角内缩,眼尾舒展,眼睛明亮,目光柔和又充满希望,整个人看起来正直憨厚又有血性。”邱天介绍。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落下一寸线条,都像是一次面向历史深处的回眸。几经打磨,数次修改,邱天用将近一周的时间完成了这幅画像。
“像,太像了!这眉毛眼睛一看就是我们家族的人。”马菊珍的儿子盛元洪这样评价。
亲属的认可,让邱天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这不是邱天的第一幅烈士画像。“人像素描是美术生的基本功,但每次画烈士像我都会紧张,每一笔都很谨慎,担心辜负烈士亲属的期待。”他说。
今年19岁的邱天,比牺牲时的马国太年轻14岁。
“还原他、呈现他的过程中,我也在思考他。设身处地想,当年他那么年轻,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为什么毅然投身革命?”邱天说。
在画像的过程中,邱天时常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他有亲人好友,有自己的爱好,还有对当时世界的态度。
“画着画着,会感觉烈士穿越了时空,在跟我对话。”邱天说。
“尤其是在画眼睛的时候,他好像在看着我,告诉我:‘别怕,好好活着’。就像是在守护我,这份感觉很温暖很安心。”邱天在心里告诉烈士:您当年拼了命守护的这片土地,现在繁荣昌盛,我们替您看见了。
同时,他也告诉自己:烈士们用青春热血换来了现世安稳,我们不能辜负。
本版撰稿:本报记者 班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