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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副刊丨又见小麦覆陇黄
来源: 安徽新闻网-安徽日报 2021-06-25 14:21:00 责编: 徐文娟

离开农村多年,人逐渐疏远了农事。不知谁在小镇郊区的平地上种了小麦,金灿灿地冲击视线,又见小麦覆陇黄!平原像一幅铺展的油画,极具质感。碧蓝的天空下,燕子忽而像离弦的箭镞,顷刻射向高空。燕子成为油画的精彩点缀,又是飒飒麦穗间的跳跃音符。

几台大型收割机在金灿灿的麦地里推剪,直立立的麦秆,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纷纷倒下,卷进钢铁肚子里。秸秆在“肚子”里辗轧磨碎,打成饼饼;麦穗在“肚子”里翻几滚,迅疾地挤进收割机高昂的长颈子,对着货车拖斗,吐出红润润、饱鼓鼓、沉甸甸的麦粒,只剩下麦皮和麦芒在鼓风机的吹扬中飘洒一地。

40多年前,割麦只能仰仗一把锯镰刀,弯腰撅屁股拉锯,一埯一埯刈割。之所以称为锯镰刀,是因为刀口有细密的锯齿。锯镰刀是铁匠打的。铁匠将铁片塞进炉火,烧软后放在铁砧上,师徒二人一递一锤锻打成坯。坯的一侧经过一阵猛锤猛砸,锤砸出刀口。最后再由师傅两手攥住钢锉两端木柄,在刀口上用力推锉,推锉出薄如蝉翼的刀刃。这还不能算锯镰刀,有锯必有齿,还得切出齿来。切齿更是技术活,一把钢刀在师傅手上出神入化,迅速而又连贯地在刀刃上切割出沟壑,沟壑之间尖利的金属就是齿,齿细密且均匀,锋利无比。

芒种一到,农家人忙着抓紧时间收麦子。节气不等人啊。芒种时节,夏收夏种叠加交织,既要收割麦子,又要栽插水稻,所以农谚土语常说“春争日,夏争时”“麦熟一响,龙口夺粮”“麦子上场,绣女下床”。白居易在《观刈麦》中也描述过芒种时节的繁忙景象:“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我老家是岗地,有小山,有冲畈,有塝田,有山地。在农村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全家四口人分得冲田、塝田、山地十五亩。有了地,将黄土变成金的欲望非常强烈,像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我家劳力虽弱,但每年除了几亩不易滤水的冲田之外,其他塝田和山地全都种上了麦子。起初种的是大麦,大麦麦粒小,麦芒长而密。后来出现了米大麦,米大麦比大麦出面率要高一点。这两种麦给我留下的好印象只有一个——能做焦面。麦子炒焦磨碎,用小眼格筛一筛,将细面放碗里用开水一冲,一拌,拌成稠糊,这就是焦面。焦面在面的前头加个焦,是说炒的火头老。焦面很饱肚子,吃后连打的饱嗝都会有股焦煳香味,真可谓是气留余香。再后来,“新生代”小麦。小麦秸秆不像前两种麦秸秆那般软,肥沃的田地里,粗壮得像芦苇,皮厚腹空。粗壮的秸秆一埯一大把,胀得小手没空隙。锯镰刀要是不快,一埯来回拉锯,不知得多少来回。

每当小麦覆陇黄,大人会早早将锯镰刀送到铁匠店里加钢,淬火,锉齿。锋利的锯镰刀能割麦但也易伤手。大人教过,锯镰刀要端平,要平着割,而不能往上拉、往上撇,不然就会伤了上面的手。可我们常常割着割着就忘了,不知不觉把警训抛到九霄云外了,再加上腰累得酸疼,总想撅起屁股、直起腰让自己舒服一点,这样一来手底下就更容易出错。割麦辛苦,连大人们都最怕干这活。一是干田干地炕人,“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二是大人个头儿高,干硬的“暑土”陷不进去,头必须垂得很低,屁股必须翘得像高射炮,这会加重腰和腿的疼痛。与割麦相比,插秧就舒服些,小腿基本杵在泥水里,腰稍弯即可,若腰疼了,还可以将拿秧的肘子撑在大腿上纾解纾解。所以,割麦的事,大人和老人经常哄我们小孩干,说小孩没腰,其实,疼着呢。在我们家,妈妈陪着我姐弟俩割麦,晌午时分,妈妈提前收镰,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下劲割,我回家擀面汤。”擀面汤是我们地方语,就是手擀面。面汤的那个香啊,最能提振我与姐的干劲。连枷打下来的新鲜小麦,晒几个太阳,用石磨碾碎,再放筛中罗一罗,罗下的面精细精细。我亲眼看过妈妈擀面汤。细面放水放盐搅拌,然后放在平板上反复推揉,揉成面剂;擀面杖在面剂上用力推擀,擀得很薄;把薄薄的面剂叠成卷,用刀切,丝丝拉拉的面条就制成了。面条放入水里煮熟,放点猪油,加点苋菜,软软的、韧韧的,有着毛麦面的香味,还和着红叶苋菜的鲜味,这才是最原生态的美味!

我特意从小镇回了老家,去寻已经远去的记忆。踏上那片熟悉的故土,锯镰刀已成为陈迹,我看着大型收割机像巨兽一样爬上坎,又爬下田爬下地。村人都在忙碌,脸上挂满喜悦。今年的小麦收成好,家家户户门前的水泥小场基上都有苫了草的大堆子,扒开草,里面是红宝石一般的麦粒。在乡人的家中,还吃到了久违的面汤。绵长的面条,拖长了岁月,那远逝的时光好像又历历在目。( 高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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