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确诊癌症,经过几次放化疗后,身体衰弱到了极点。医生说,他的身体已无法承受治疗,建议回家休养,平静地走完最后的日子。
医生的话如钢刀戳进我的心窝,我痛到想哭。我低垂着眼,脸不停抽搐,怕看见父亲绝望的眼。我以为父亲听了这话会瘫倒在地,可他却一脸轻松,执意要马上回家。
老家在60多里外的乡下。我把父亲住院的行李搬到车上,行李似有千斤重,压得我几乎要趴下。
驶离县城,不一会儿便到了离家不远的集镇。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父亲生病前,家里日常需要的各种物品,都是父亲骑着自行车到这个集市上买来。
父亲不停往车外张望,我放慢了车速。对他来说,这很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再看到这个热闹的集市,我理解他对昔日美好生活的留恋。
我正胡思乱想间,父亲突然摆手示意我停车。我想父亲一定是有重要事情,赶紧把车停在路边。
“你们在车里等我,我去买一个东西。”父亲微弱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我劝父亲留在车里,需要什么东西,我和母亲去买。父亲像没听见一样,执意要打开车门。我赶紧下车搀下父亲,然后扶着他一瘸一拐,慢慢朝集市挪去。
气喘吁吁的父亲,终于在一家水暖用品商店前停了下来。他左挑右选,最后买了一口白瓷水池。我不明白,他买这口水池要做什么。父亲始终沉默不言。
付完钱,父亲伸出手,想尝试去搬那笨重的水池。他连走路都已经很困难,哪里能再搬东西。我赶紧上前,一把将水池撂在了肩上。
父亲才放心地转身,慢慢走回车子。直到看到我把水池稳妥放进车子后备厢,父亲才如释重负,像是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任务。
送父亲到家后,第二天单位有重要事情,我连夜赶回了县城。和父亲告别时,一向威严的父亲,用从未有过的依恋眼神,对我说:“我的日子不多了,家里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和你妈现在住的小屋,厨房里还没有水池,每次洗菜做饭都要用桶接水,桶装满了还要拎出去倒水,很不方便。你妈拎不动,我走了以后,她该怎么办?往后你一定要常回家,多照顾她,多帮她做点事。”
老家的自来水已经通了三年,但母亲的厨房里,只装了个水龙头,连个排水的水池都没有。假日里我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吃力地拎着接满水的水桶,一遍又一遍地往外拎。我压根就没想到,需要帮母亲装一个水池。
直到此时,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买那个水池。
再接到母亲的电话,已是一个星期后。等我赶到家,父亲已躺在堂屋一侧的草铺。我进到厨房,第一眼便看见已安装好了的水池。水池的下水管,穿过墙壁通向墙外的一块洼地。自此,母亲洗菜做饭再也不用将水桶拎进拎出。
我问母亲水池是谁装的。母亲红着眼说:“你走后第二天,你父亲便找来砖头和水泥,花了两天时间,踉跄着脚步,自己装好了这个池子。我劝他注意身体,他却朝我发火。池子装好后,他就倒在了床上,再也没能起来。”
看着那个已装好的水池,再看看草铺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我久久无语,眼泪一下涌出来。我扑通一声,朝着父亲跪了下去。
父亲去世后,也许因为有了那个水池,母亲至今都不肯进城与我同住。现在我每次回家陪母亲洗菜做饭,只要看见那个水池,就会想起父亲和我临别时说的话。对于父母,今生今世,我做的太少。连装一个生活必需的水池,我都从来没有想到。
■ 钱永广(滁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