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97岁高龄的姚振发来说，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依然难忘。

整整78年过去了。血与火的战场在岁月长河中沉寂，刀剑嘶鸣永远定格于泛黄的老照片。我把照片上手持二十响驳壳枪的飒爽英姿青年，与眼前这位身披军大衣的老人比照。远离了战火的老兵，眼中依然浩荡着昔年的坚毅、果敢，以及革命战士特有的风骨。

一

想起踏上革命征程的情形，姚振发至今记忆犹新。

1943年农历十月下旬，甲长上门收租税。为了给母亲留下家中仅有的一袋玉米，他只得到甲长家帮工，以资抵税，不仅是农活，还要包揽家务，足足干了十多天。

那天中午，后冲保的保长来到甲长家喝酒。正在厨房忙碌的姚振发听到他们的对话。保长说：“你们家三个儿子，按照规定三抽一，今年要抽一个丁（壮丁）。”甲长说：“我孩子还小，能不能不从家里工人中抽？”保长眨眨眼，把嘴一噘说：“你家那个人不是可以吗？明天我就带人来逮走。”

时至今日，姚振发都忘不了保长瞥他那一眼中的寒意。

下午，姚振发在甲长家的麦地锄草，想到明天就来逮人，他心乱如麻。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逃走是上策。于是，等到半夜时分，他从甲长家小后门逃出。一个人走了十多里山路，提心吊胆，直到天蒙蒙亮，才摸回家。母亲听说原委，急得哭起来：“这可怎么办？他们今天肯定来家要人！”

正手足无措，借住家里养伤的新四军战士毕同志从阁楼上走下来：“小姚，我的伤快好了，正准备回部队，不行你就跟我走。”

参加革命队伍，一直是姚振发梦寐以求的愿望。

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姚振发看了一眼头发花白的母亲。泪水在母亲眼眶中打转，她挥挥手，大声喊：“往前走，不要回头！”

跟着毕同志，下午两点出发，五点多钟到达部队宿营地。他在部队饱饱地吃了一顿，一连吃了三大碗饭。然后去见长着大胡子的钟大队长，没想到他说：“你个子矮、体质弱，我们不能接收你。”姚振发愣了，不知道该说啥，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直到天黑，部队整队出发，有一个人（后来知道他是班长）拽着胳膊把他拉到队伍里。

有人发给他一把大刀和一袋干粮，他就这样跟着队伍出发了。夜里在一个村子宿营，他就和班长挤在一起，搭一床薄薄的被子就睡着了。早上钟大队长看他只穿件单衣，关心地问：“你穿这么单的衣服怎么过冬？”没多久，一次战后，特地发给他一件缴获的半新棉袄和夹裤。

就这样，他正式成为新四军第七师沿江支队55团3营7连的一名战士。融入革命铁流，实现梦想，让他分明听到心中热血沸腾的声音。

那年，他19岁。

二

春日的午后，在肥西县上派县城一间铺满阳光的客厅里，姚振发为我打开一个装满军功章的小箱子。

每一枚军功章都有血与火的经历：侦察员、侦察班长、连长……

每一枚军功章都有鲜为人知的故事：创建皖中抗日根据地、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肥西六安剿匪……

每一枚军功章都缀满英雄战绩，闪耀着军人的荣耀：舍生忘死的冲锋，英勇杀敌的威名……

而在铁马冰河的回忆中，还有一些让人忍俊不禁、机智有趣的插曲。

1944年农历十一月底，部队驻扎在庐江县柯坦镇，天下着雪，支队长决定撤退。姚振发当时是侦察员，跟随部队从庐江顺着大山赶到舒城。大约下午两点多钟，战士们又冷又饿，疲惫不堪，停下休息。司务长到农家买了一头小猪，杀了煮熟，一个班一钵子。正打算开饭，村后枪声大作。警戒战士报告，敌人追上来了。队伍紧急集合，迅速撤离。他看到桌子上放着煮熟的猪肉，赶紧端来把汤倒掉，摘下军帽，将钵子里的肉一股脑全倒进去。他把肉分给身边的战友，边跑边吃，一大帽子的猪肉在行军途中吃得干干净净。

天下着雪，路很滑，人一不小心就滑下了山。直到天黑，才终于把敌人甩掉。战士们饥寒交迫。炊事班从农户家中买来一筐山芋，五六十人如狼似虎，分吃了这筐山芋。撤退途中，多亏那一帽子肉，让姚振发免受饥饿之苦。

三

身为战士，姚振发渴望听到子弹呼啸。在他眼中，子弹在落点开出的花儿鲜艳无比。

1945年农历三月十六日清早，桐城李香堂连队驻地，姚振发刚起床，就听到连长喊：“小姚，大队长叫你，快去。”他顿时来了精神，心想肯定有新任务。

果然，根据情报，高河埠原来驻扎的保安队撤走了，号称一个中队的日军进驻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级决定端掉日军据点，大队长派他去侦查。

姚振发和副班长扮成收网线的生意人，立即动身。高河埠地处怀宁、桐城、潜山三县交界处，是安庆的北大门，战略位置非常重要。日军占领安庆后，把高河埠视为前哨，派兵驻守。皖西人民自卫军独立大队驻地桐城黄家铺，相距高河埠有一百二十多里。下午一点多钟，他们到达高河埠，找到地方党组织负责人，通过给鬼子烧饭的本地人炊事员，设法了解据点敌情。

高河埠街上，赶集的人很多。炊事员买好两篮子菜后返回据点，姚振发和副班长装作是乡下卖鸡蛋的，跟着他去侦查据点地形。

据点中间有一个三层楼碉堡，周围是五米宽的壕沟，门前有一个用三根木头绑扎成的吊桥，据点外是一片开阔地。趁炊事员买鸡蛋的机会，姚振发小声问：“这吊桥晚上谁负责收？”炊事员指指自己。“里面有没有狼狗？”他说没养。副班长急切地说：“我们今晚下半夜动手，以吸三口烟的烟火为信号，你到时把吊桥放下，做好接应。必须保密！”

万事俱备，只等一声令下。

“夜袭高河埠”的任务交给了7连。  下午四点钟，队伍轻装出发。战士们脚穿草鞋，臂扎白毛巾。“快！再快点！”部队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日军据点。凌晨一点，部队到达高河埠。队伍包围了敌人据点，侦察班负责主攻。

姚振发点着香烟，对着碉堡连吸三口。很快，吊桥放下来。夜深人静，姚振发和副班长等三人迅速过桥扑向岗亭。站岗的鬼子睡着了，他们一人缴枪，一人堵嘴，另一个捆绑，很快就把鬼子绑好送过桥。碉堡底层是厨房，鬼子住在上面两层，正个个鼾声如雷。拿下枪架上的枪，摘下挂在墙上的手榴弹。“举起手来！”熟睡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做梦也没想到新四军从天而降，只能乖乖做俘虏。

整个战斗前后不到十分钟，未响一枪。敌人碉堡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高河埠上空。

据史料记载：这次夜袭共俘虏日军19人（其中一名是日军中队长），缴获长枪14支，左轮手枪一支，轻机枪一挺，手榴弹23颗，子弹1560发。这次夜袭给入侵皖中的日军一次沉重打击，极大鼓舞了抗日军民的斗志，侦察班也因此受到嘉奖。

四

“坚定跟着新四军走，跟着党走，这是我一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在对战斗岁月的追忆中，姚振发反复地说。

夜静无眠，他时常想起牺牲的战友。  军功章戴在胸前，铸满故事与荣耀，也有同生共死的战友血染的风采。

新中国成立后，姚振发回到地方工作。无论在在哪个工作岗位，他几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似乎从未脱下军装。他深知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为国捐躯的烈士，不能忘了革命军人的本色、共产党员的本色。

硝烟散尽的日子你不会留心我

我的故事会被歌声淹没

……

假如一天风雨来

风雨中会显出我军人的本色

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曲在室内回荡。从宽敞明亮的三楼窗户望出去，绿叶葱茏，鲜花盛开。

（ 施维奇）